泥浆正在重新冻结。
    昨晚塌陷形成的巨大泥潭,在凌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迅速凝固。
    表层结成了一层坚硬、凹凸不平的冻土壳。
    五辆九七式中型坦克,以底朝天或侧翻的姿態,被牢牢镶嵌在冰泥之中。
    像是一排被顽童遗弃在荒野里的铁皮玩具。
    松平秀一站在一辆半截陷入冻土的坦克履带上。
    军靴踩在沾满泥浆、已经结冰的负重轮上,发出梆硬而空洞的声响。
    他没有发火。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昨晚的失態,已经被他像摺叠手帕一样,整齐地收进了心底最深处。
    此刻的他,重新回到了那种病態的冷静之中。
    他很清楚,面对那个藏在地底下的对手,愤怒是一种廉价、却致命的消耗品。
    “重型装备动不了了。”
    河野参谋长站在下面,捧著那份还带著泥点的损毁报告,声音微微发涩。
    “工兵联队尝试过用爆破破开冻土,但效率极低。”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地下水位虽然退去了,但土质结构已经彻底被破坏。稍微重一点的牵引车一上去,就会打滑、下陷。”
    “那就放弃。”
    松平秀一从坦克上跳下来,动作乾脆利落。
    “既然机械化部队已经成了累赘,”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把战车联队的人员全部撤下,打散,编入步兵大队。”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表面上毫无动静的三官庙废墟。
    “顾言把地面变成了沼泽,但他改变不了这里是平原的事实。”
    “既然他想玩地鼠的游戏,那我们就陪他玩!”
    “传令下去,全军化整为零。以步兵小队为单位,携带轻武器、手雷,还有铁锹,进入村庄废墟。”
    “记住,已找到的入口,派人守住,还有不要试图寻找大路。把每一块砖头都翻过来,把每一个老鼠洞都堵死。我要用人海,把这片地下的空气一点点挤干。”
    ……
    地下,一號主巷道。
    这里不像战场,更像是一座繁忙而有序的地下工场。
    经歷过毒气和水攻之后,留下来的人,已经適应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存节奏。
    陈墨手里拿著一把木匠用的摺尺,蹲在一处射击孔的內侧,低头测量著角度。
    他身边,几个老石匠正用铁锤和钢钎,对水泥墙面进行细微的修整。
    “角度还要再刁钻一点。”
    陈墨在墙面上画出一条斜线。
    “鬼子的步兵战术很死板,”
    “他们喜欢贴著墙根走,或者躲进断墙形成的死角。”
    “我们的射击孔,不能只对著大路。要对准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反斜面』。”
    王成走过来,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灯。
    “对,也不全对。”
    陈墨收起摺尺,指向那个呈现出诡异“z”字形的观察孔。
    “这是几何学。在地面上,视线是直线;在地下,视线是折线。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折线,让鬼子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吕正操背著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一切。
    作为正规军的司令员,他打过的大仗不少。
    但把工事修到这种精细程度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老陈,你这简直是在绣花。”
    吕正操感嘆道。
    “我刚才转了一圈,发现咱们这地道里,不但有防毒的翻板,还有这种……”他指了指头顶一根奇怪的竹管,“这是干啥的?”
    “听音管。”陈墨解释道。
    “这根管子直通地面的一口大水缸。鬼子的脚步声,哪怕是轻轻走过,声音也会顺著管子传下来。我们在下面听,就能判断出他们大概有多少人,在什么位置。”
    “还有这个。”
    陈墨走到墙角,拉开一块看起来和泥土混为一体的木板,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黑洞。
    “这是『陷阱漏斗』。如果鬼子发现了地道口,往里面扔手榴弹,手榴弹滚进来,会顺著这个漏斗直接掉进下面的水坑里,炸不到人,只能炸起一滩水。”
    吕正操听得连连点头:“高!实在是高!这简直就是给鬼子量身定做的迷魂阵。”
    “来了。”
    沈清芷突然从监听室里走出来,手里握著一把白朗寧。
    “地面监听哨报告,鬼子的步兵进村了。很分散,大概两个大队,铺开了,像是撒网一样。”
    陈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是步步为营的笨办法,也是最难缠的办法。松平秀一这是要跟我们拼消耗。”
    他转头看向王成。
    “政委,通知下去。启动『麻雀战』模式。不用节省子弹,但也別贪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多少敌人,而是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让他们对这片土地產生恐惧。”
    “明白!”
    ……
    地面,三官庙村西口。
    日军曹长渡边端著百式衝锋鎗,小心翼翼地踩在一堆碎瓦砾上。
    他的靴子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他身后,跟著五个士兵。
    他们手里拿著探雷器和铁锹,神情紧张得像是走在悬崖边上。
    “注意脚下!注意墙缝!”
    渡边压低声音吼道。
    “支那人的枪眼可能开在任何地方!”
    废墟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房屋只剩半截墙壁或烧焦的房梁,弹坑遍布,灰土铺满每一寸地面。
    在这片混乱的灰白两色中,想找到一个偽装好的枪眼,比大海捞针还难。
    “曹长,这里有个洞!”
    一个新兵突然指著一堵墙根底下喊道。
    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黑洞,周围长著几根枯草,看起来像个老鼠洞,又像是排水口。
    渡边立刻举起手,示意停止前进。
    他从腰间摘下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在钢盔上磕了一下。
    然后猛地甩手,將手雷精准地扔向那个洞口。
    “轰!”
    手雷在洞口炸开,腾起一股黑烟。
    “八嘎!是假的!”
    渡边骂了一句。
    那確实是个普通的洞,甚至连通气孔都算不上。
    就在这声爆炸的余音还没散去的时候。
    就在渡边他们左侧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截看似早已枯死的半截老槐树桩子。
    突然“活”了。
    树桩的表皮其实是一层偽装网,后面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水泥射击孔。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个刚才扔手雷的新兵,眉心瞬间多了一个红点,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敌袭!九点钟方向!”
    渡边反应极快,立刻趴下,手中的衝锋鎗对著那棵树桩疯狂扫射。
    木屑横飞。
    但他打空了。
    地下的射击位是活动的。
    开完那一枪后,里面的民兵早就顺著地道,滑到了五米开外的另一个射击位。
    “该死!给我炸了它!”
    两个日军士兵抱著炸药包,猫著腰向树桩衝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跑出两步的时候,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翻转。
    那是陈墨设计的“翻板陷阱”。
    石板下面不是深坑,而是埋著的一颗拉髮式地雷。
    “咔噠。”
    “轰——!!”
    两个鬼子连同炸药包一起被送上了天。
    碎肉混合著冻土,噼里啪啦地砸在渡边的钢盔上。
    “啊啊啊啊!”
    渡边疯了。
    他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他只觉得这片废墟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盯著他,都在向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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