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
    起初,这歌声只是一缕游丝,从地道最深处,那个用来安置妇孺的狭窄耳洞里飘出来。
    哼唱的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嗓音稚嫩,尾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抗著渗入骨髓的恐惧。
    但这旋律像是某种在黑暗中传递的电流。
    慢慢地,旁边的妇女跟著哼,正在擦枪的民兵跟著哼。
    就连那些躺在担架上、喉咙被氨气熏得火辣辣的伤员,也用指节轻轻敲击著床板,打著那熟悉的节拍。
    没有伴奏,没有激昂的高音。
    在这深入地下五米的冻土层里。
    这首歌更像是一种低沉的咒语。
    一种在此刻维繫著几千个灵魂不至於崩溃的最后那根琴弦。
    指挥室里,陈墨背靠著冰冷粗糲的水泥墙。
    那隱约的、混杂的声浪丝丝缕缕渗入耳中。
    他闭著眼,並非休息。
    而是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用思维检视著这座由他亲手参与设计的“倒置堡垒”。
    由日军特种水泥灌注的骨骼,数千军民日夜挖掘的脉络。
    早已將最初藏红薯的地窖,化为了深植於冀中平原冻土之下的、一座功能完备的“倒置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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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全貌,正清晰地在他脑海的黑暗背景上,以发光的线条勾勒呈现。
    最上层是距地面仅一米的“战斗层”,密布著倒八字射击孔、瞭望潜望镜和陷阱翻板。
    中层是距地面四米的“生活层”,连接著水井、粮仓、通气网络和伤员安置点。
    而最下层,也是最隱秘的“排水层”,深达七米,直通地下的暗河与枯水期的地下水脉。
    这就是陈墨敢於在这里死磕的底气。
    这里不是死地,是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混凝土肺叶。
    “司令员,鬼子的动静变了。”
    沈清芷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的沉静。
    她没有戴耳机,而是將手掌贴在插在墙壁上的一根铜管末端。
    这根铜管直通地面,是听音器的物理传导端。
    吕正操正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烛光查看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弹药清单。
    听到沈清芷的话。
    他立刻放下清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不是履带声?”吕正操问。
    “不是。”
    沈清芷摇摇头。
    “是一种持续的、高频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功率的马达在空转,频率很稳,而且……数量很多。”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铜管上轻轻摩挲,感受著那微不可察的震颤。
    “伴隨这种声音的,还有流水的动静。很大的水流,衝击著地面的冻土,產生了一种低频的共振。”
    沈清芷猛地睁开眼,看向陈墨和吕正操。
    “抽水机。大功率工业抽水机。”
    陈墨的眼皮跳了一下。
    松平秀一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毒气刚散,水攻就来了。
    “高桥由美子也用过这招,他是想把我们淹死在里面。”
    吕正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顺著那条蓝色的线条。
    “现在的河流虽然封冻,但冰层下面是活水。如果鬼子调集了足够的抽水设备,把河水引过来,灌进我们的通气孔和入口……”
    “那就是灭顶之灾。”
    王成政委接过了话头,脸色铁青。
    “咱们这地道虽然有防水翻板,但也挡不住持续的高压水柱。一旦生活层被淹,老百姓和伤员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能不能炸掉抽水机?”王成看向陈墨。
    “难。”
    陈墨摇头,语气冷静冷酷。
    “松平吃过一次亏,这次肯定把抽水机阵地围得跟铁桶一样。二妮的『没良心炮』射程不够,如果强行出击,就是往鬼子的机枪口上撞。”
    “那咋办?眼瞅著水灌进来?”
    “让他灌。”
    陈墨撑著桌子站起来,走到那张地道结构图前。
    他的手指略过上层的防御网,直接点在了最下面的那条虚线上。
    “地道战的精髓,不在於『堵』,而在於『导』。”
    陈墨转头看向王成,眼中闪烁著光芒。
    “政委,还记得我们在挖掘三號延伸段时,碰到过一个地质断层吗?”
    王成政委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记得。当时苏青说那里土质鬆软,下面好像是个天然的喀斯特溶洞或者地下暗河的枯竭河床,为了安全,我们绕开了那里。”
    “现在,我们要把它连通。”
    陈墨拿起铅笔,在铺开的地图上压住手腕,画出了一条乾脆利落的直线。
    將主排水沟和那条標註著红叉的地质断层连在了一起。
    “距离只有不到二十米。”
    “我们要挖一条『泄洪道』。”
    陈墨的笔尖在断层位置轻轻点了点。
    “鬼子把水灌进来,我们就把水引下去,排进那个无底洞里。”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
    “但我们,不能白白替他们排水。”
    他抬起手指,点在地图上日军阵地的位置。
    那里,正是抽水机和重型坦克密集堆放的区域。
    “那条断层的走向……”
    陈墨的指尖顺著地图缓缓滑动。
    “正好延伸到日军阵地的正下方。”
    “如果我们把大量的水灌进去,持续浸泡那里的土壤结构……”
    沈清芷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几乎没有思考,就顺著陈墨的思路接了下去:
    “冻土层虽然硬,但最怕反覆水泡。一旦地下结构被软化、失去支撑,上面的重型设备就会……”
    “陷进去。”
    吕正操一拳砸在手心,沉闷的一声响在屋里迴荡。
    他咧开嘴,露出了久违的豪迈笑容:
    “好一招『水淹七军』!这哪是灌我们,这是他们在给自己挖坟!”
    “时间紧迫。”
    陈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秒针正在不紧不慢地走动。
    “鬼子的水管子,估计已经架好了。”
    “我们必须在水漫过安全线之前,打通这条泄洪道。”
    “我去!”
    一直在门口候命的张金凤一步跨进来。
    手提著一把工兵铲,浑身散发著股子土匪的狠劲。
    “挖洞这活儿,我那帮兄弟在行。”
    “別说二十米,就是二百米,为了活命,也能给它掏出来!”
    “苏青配合你。”陈墨叮嘱道,“用定向爆破鬆土,分段起爆,药量一定要控制好。”
    “別把上面的鬼子惊动了。”
    “行动!”吕正操大手一挥。
    ……
    地面。
    十几台柴油抽水机排成一线,粗獷的钢铁机身在雪地上震动不止。
    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黑色的尾烟一股股衝进灰白的天空。
    这些设备原本属於平汉路铁路工厂的排水系统。
    如今被松平秀一以“战时徵用”的名义强行调来。
    粗大的帆布水龙带趴伏在雪地上,像一条条鼓胀的巨蟒。
    它们从冰封的河面下抽取著刺骨的河水,又沿著地面蜿蜒而行,一路延伸向三官庙的废墟。
    压力正常!出水量每分钟三吨!”
    工兵的声音被引擎轰鸣撕得有些破碎,却依旧清晰。
    而日军工兵的中队长,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坡上,挥舞著信號旗,不断调整各台设备的节奏。
    松平秀一站在一辆九七式坦克的炮塔旁,双手背在身后。
    他冷眼看著水龙带的管口,被士兵一根根塞进地道被炸开的缺口与通气孔里。
    “放!”
    阀门被猛地拧开。
    冰冷的河水在高压推动下涌出,沉默而凶狠地灌进地底的黑暗之中。
    “顾言,”
    松平秀一眯起眼睛,目光阴冷。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毒气会被风吹散。
    但水,无孔不入。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哪怕淹不死人,灌进去的水也会迅速结冰。
    那些纵横交错的地道,最终只会变成一座座冰封的坟墓。
    他转过身。
    身后,几十辆整装待发的坦克在雪地中一字排开,履带碾压出的痕跡深深刻进冻土。
    只要地下的人被逼出来,这些钢铁怪兽就会立刻开火。
    炮火会在最短的时间內,结束一切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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