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的震动变得规律而沉闷,像是数千吨钢铁在头顶碾压,每一次迴响都透过地层传进骨髓。
    陈墨在这近乎催眠的震动中,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噩梦,也没有惊悸,他的意识像溺水的人,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先感到彻骨的冷,那种湿冷直透骨髓,仿佛失血过多后的惩罚。
    紧接著,胸口传来熟悉的钝痛,像一块烧红的炭,隱隱燃著。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粗糙的羊毛毯子,带著一丝温度
    “醒了?”
    那声音很轻,带著不易察觉的沙哑,却透出一丝庆幸。
    陈墨费力地转头,眼睛微眯,想让光线適应黑暗。
    昏黄煤油灯的光晕里,林晚正静静坐著。
    她没有背枪,手里拿著一块干硬的馒头,慢慢咀嚼,腮帮子微微隆起。
    看到陈墨睁眼,她把馒头咽下,没喝水,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
    林晚的手心很粗糙,全是茧子。
    但那是陈墨在这个世界上,感受过最踏实的温度。
    “白琳姐说你是累脱了力,加上气急攻心。歇过来就好。”
    陈墨想坐起身,腰腹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林晚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慢慢扶靠在土墙上,又在身后垫了一个麦秸枕头。
    这间屋子很小,是地道深处的一个储藏室,没有窗户,四壁都抹了水泥,显得格外阴森。
    但此刻,这里却聚满了某种名为“人气”的东西。
    陈墨这才发现,屋子里不仅只有林晚一个人。
    在阴影另一侧,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还躺著一个人。
    那人盖著厚厚棉被,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原本英气的眉眼此刻略显塌陷,生命力被极度透支后的虚弱无遗。
    是韦珍。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侧著头,看著陈墨。
    她的眼神很亮,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復得的老物件。
    “陈教员。”韦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经不住折腾。这就把你累趴下了?”
    陈墨看著她,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温暖。
    从台儿庄的硝烟,到千顷洼的芦苇盪,再到如今这暗无天日的地道。
    这张脸瘦了,多了几道细纹,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收敛进了骨子里,变成了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我是读书人,哪能跟你们这些练家子比。”陈墨笑,声音嘶哑,像两片生锈的铁片摩擦,“你怎么不睡?白琳说你得静养。”
    “睡不著。”
    韦珍轻轻动了动身子,眉头微皱——伤口在作痛。
    “一闭眼,就是火车汽笛声,还有刘大队长那大嗓门。这一路跑回来,脑子里的弦都绷断了,现在想接回去,难。”
    这时,门口掛著的棉门帘被轻轻掀开。
    白琳端著托盘走进来,身后跟著抱著电台记录本的赵小曼。
    “哟,都醒了?”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喊。把药喝了,这草根汤是二妮刚从外面拿回来的,说是能补气。”
    白琳把托盘轻轻放在唯一的木箱上。
    托盘里整齐地摆著几支刚煮过的注射器,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而赵小曼把记录本放到一边,自然地蹲在韦珍床边,轻手轻脚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这个曾在武汉上略显青涩的女生,如今已经成长为掌控整个根据地无线电波的“听风者”。
    她的头髮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隨手用剪刀铰的,但丝毫不影响她锐利的气质。
    脸色不再白净,常年的地道生活让她的皮肤略显发黄,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夜色中不动的湖水。
    屋子很小,五个人一挤,几乎肩贴肩,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彼此。
    然而,这种拥挤下,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冻土深处,却像壁炉火光般温暖,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陈墨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汤,轻轻吹了吹热气,苦味伴隨蒸汽在鼻尖散开。
    他缓缓环视四周。
    林晚、韦珍、白琳、赵小曼。
    还有他自己,一个来自未来的、满身秘密的幽灵。
    “真好。”
    看著这一切,陈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啥真好?药苦得好?”
    白琳白了他一眼,拿起注射器开始抽药水。
    “把胳膊伸出来,给你打个消炎针。”
    “我是说……”陈墨伸出胳膊,看著针头刺入皮肤,“咱们都还活著。”
    这一句话,让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凝滯了一下。
    赵小曼原本正帮韦珍轻轻揉捏僵硬的小腿,手在空中停住。
    她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忽然,眼圈湿润,红意无声地蔓上眼眶。
    “是啊,先生。”
    赵小曼轻轻吸了口鼻,声音带著哽咽,仿佛挤出了所有压在胸口的悲伤。
    “咱们小队……人……齐了。”
    人齐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头最柔软的那块肉上。
    陈墨的手抖了一下。
    人齐了吗?
    他的目光穿透厚厚的水泥墙,穿过时空的迷雾,回到太行山深处那个阳光洒满午后的午后。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会为了多分一块烤红薯而爭得面红耳赤,笑声在山谷里迴荡。
    那时候,队伍里不只是眼前的这些人,还有许多早已倒下的身影。
    陈墨轻轻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入胸腔深处。
    黑暗里,一张张曾鲜活的面孔浮现,像夜色中闪烁的火星。
    赵长风——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却最靠得住的汉子。
    千顷洼突围,他留在了最后。
    那一夜的枪声很密,密得让人听不见最后的告別。
    到现在,连个尸骨都没找著。
    侯德榜——那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化学家。
    他本来该在实验室里搞他的实验,却为了给部队抢那一批关键的实验器材,死在了日军的袭击中。
    陈墨清楚记得,他临死前仍紧握那箱资料,碎片割破掌心,血流一地,却勉强笑著说:“先生,数据……保住了
    还有周大山、闷娃、瘦猴……
    还有那些无名的警卫员、通讯员,他们在一次次任务中倒下,面孔渐渐模糊,却永远刻在陈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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