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官庙地道。
    这里的空气变浑浊了,但这浑浊中第一次不再是令人作呕的汗臭和排泄物味道,而是一种让所有人都捨不得大口呼吸的香气。
    那是麦子的味道。
    抢回来的两吨白面,大部分还没来得及过筛,就被堆放在“生活层”最乾燥的一个岔洞里。
    为了防潮,底下铺了三层油布,那是之前从日军大衣上拆下来的內衬。
    炊事班长李富贵,一个五十多岁、缺了半颗门牙的老伙夫,此刻正像守护金鑾殿的御林军一样,手里提著那把磨得鋥亮的铁勺,死死地守在麵粉堆前。
    “都给老子往后稍!谁敢伸手摸,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李富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嗓门虽然哑,但透著股狠劲。
    在他面前,几十个河南流民正眼巴巴地盯著那些麻袋。
    有几个孩子嘴角流著哈喇子,想往前凑,被自家大人死命拽住。
    那种眼神像是要把麻袋烧出个窟窿。
    陈墨从黑暗的巷道里走过来,身上的棉袄还带著外面的寒气。
    “老李,別吼了。”陈墨摆了摆手,“开始吧。”
    李富贵这才鬆了口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先生,这帮人饿疯了,我怕他们生吃……生吃要胀死人的。”
    “那还是按计划来。”陈墨的声音很低,透著疲惫,“第一顿,还是流食。”
    地道里的“工业化”进食程序启动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白面馒头或者是大饼。陈墨下令禁止任何形式的乾粮製作。
    在一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前,苏青把那个提炼盐的烧杯换成了量筒。
    她精確地计算著水和面的比例。
    麵粉被搅成了均匀的糊状,也就是北方人常说的“疙瘩汤”,但比那要稀得多。
    那半扇抢回来的猪肉,连皮带骨头被剁成了碎末,掺杂在大量的干野菜和磨碎的红薯藤里,最后才把这些珍贵的肉糜倒进锅里。
    咕嘟,咕嘟。
    锅盖掀开的瞬间,白色的蒸汽在地道顶部凝结成水珠,滴落下来。
    排队打饭的队伍蜿蜒了几百米,一直排到了三號洞口。
    没有爭抢,也没有喧譁。
    张金凤带著独立营的战士,荷枪实弹地站在两侧维持秩序。
    枪栓虽然没拉开,但那股肃杀的气气足以镇住场面。
    二妮端著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锅边。
    李富贵手里的勺子很稳,甚至带著一种仪式感。
    他在锅底搅了搅,確保舀上来的一勺里有那一丁点珍贵的肉末,然后稳稳地倒进二妮的碗里。
    “趁热。”李富贵说。
    二妮看著碗里。
    那汤是浑黄色的,上面漂著几点少得可怜的油花,还有指甲盖大小的麵疙瘩。
    但这对於此刻的她来说,这就是玉液琼浆。
    她没捨得喝,而是端著碗,贴著墙根,小步挪回到那个属於她们这群妇女的角落。
    角落里,那个之前一直哭泣的妇人正抱著孩子发呆。
    孩子醒了,但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婶子,给娃。”二妮把碗递过去。
    妇人颤抖著接过碗,用手指蘸了一点汤汁,抹在孩子乾裂的嘴唇上。
    孩子的舌头本能地舔了一下,隨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嘴巴急切地张开,发出了“啊……啊……”的乞食声。
    周围是一片吞咽声。
    那是几千个喉咙同时蠕动发出的声音,像是一群蚕在啃食桑叶。
    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刮过碗底的刺啦声,和喝完后满足的嘆息声。
    陈墨坐在指挥部的土台子上,手里也端著一碗麵糊。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胃部因为长期飢饿而萎缩,突如其来的碳水化合物,让胃壁產生了一种轻微的痉挛感。
    “老陈,情况有点不对。”
    王成政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匯总上来的岗哨报告。
    他没有吃饭,眉头依然锁著。
    “怎么了?”陈墨放下碗。
    “你看看。”王成政委坐下来,把那份报告拍在桌子上。
    “咱们抢了日军两吨粮食,还弄死了他们一个小分队的护送兵力。按理说,这时候饶阳县城的鬼子早就该炸窝了。”
    陈墨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报告是马驰的侦察连发回来的。
    上面记录著:沧石公路已恢復通行,日军工兵填平了冰坑。除此之外,周边据点无兵力集结跡象。赵各庄炮楼仅加强了探照灯巡视,未见步兵出击。
    “没有报復性炮击,没有骑兵搜索,就连那两架烦人的侦察机今天都没来。”
    王成政委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高桥由美子那个疯婆娘转性了?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连个屁都不放?”
    陈墨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关於高桥由美子的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这个女人的性格侧写:偏执、报復心强、喜欢心理战。
    如果不报復,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在憋一个大招,准备把三官庙连根拔起。
    要么,她在等。
    “我也觉得不正常。”陈墨合上笔记本,感觉鼻腔里又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按照她的性格,哪怕是派几条狼狗来咬我们两口也是正常的。这种无视,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会不会是……她在故意示弱,引诱我们再次出击?”王成政委推测道,“想让咱们以为她是纸老虎,然后贪心不足再去抢?”
    “有可能。”陈墨点了点头,这符合战术逻辑。
    但他总觉得哪里遗漏了什么。
    陈墨的视线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他的目光局限在三官庙周围的这几十平方公里內——饶阳、安平、深县。
    这是一个典型的信息茧房。
    哪怕他是穿越者,哪怕他有超越时代的认知,但在1943年这个缺乏卫星和网际网路的时代,在这几十米深的地下,他也成了瞎子和聋子。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几百公里外的沧州,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的几千人马正悄无声息地向西运动。
    他也不知道,平汉铁路上,一列列满载著第六十三师团精锐的装甲列车,正在关闭灯光,滑向冀中平原的腹地。
    更不知道,那个叫秋山义古的男人,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在高层的战略棋盘上,三官庙这颗棋子,被刻意地“留白”了。
    “加强警戒吧。”陈墨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不管她是装死还是真死,我们都不能动。这一千多张嘴有了这两吨麵粉,省著点吃,掺上野菜,能撑一个月。只要不出地道,她就拿我们没办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成政委把菸头掐灭。
    “对了,那个耿三顺,为了抢一袋漏了的麵粉,手被刺刀划了个口子,白琳给他缝针,到现在都没好。这小子,真是要粮不要命。”
    “让他歇著。”陈墨站起身,感觉一阵眩晕。
    “告诉苏青,虽然粮食有了,但实验不能停。还有,那个冰路的战术不能再用了,鬼子工兵既然填了坑,肯定会撒盐或者铺炉灰。下次想动手,得换法子。”
    “明白。”
    陈墨走出指挥部,重新回到了嘈杂的生活层。
    空气里依然瀰漫著那种令人安心的麦香。
    几个孩子吃饱了,窝在大人的怀里睡著了,脸上带著久违的红晕。
    二妮正在帮李富贵刷锅,一边刷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张金凤靠在土柱子上,正拿著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著他那把心爱的驳壳枪,嘴里叼著根草棍,居然在笑。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温暖。
    陈墨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高桥由美子兵力不足?
    也许太平洋战场的压力真的传导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本能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地道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点,那是食物燃烧產生的热量。
    但在这温暖的土层之上,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正在冀中平原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积蓄著力量,准备將这片土地彻底冻结。
    而现在的他们,就像是躲在坚果壳里过冬的松鼠,对即將到来的伐木机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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