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石公路上,两束惨白的车灯刺开漆黑的夜。
    日军伍长佐藤双手紧紧握著方向盘,儘管驾驶室里开著暖风,他的指关节依然因为寒冷而僵硬。
    这是一辆满载的“丰田kb”型卡车,车斗里装的是两吨刚从深县徵集来的白面,还有两扇整猪。
    “开慢点,佐藤。”
    副驾驶座上,军曹田中裹著厚厚的军大衣,怀里抱著一支百式衝锋鎗,正在打瞌睡。
    他的头隨著车身的顛簸一点一点的,嘴里嘟囔著。
    “这该死的鬼天气,连那一带的土八路都冻死在洞里了吧。”
    “哈依。”佐藤应了一声,脚下的油门却不敢松。
    虽然这辆车的载重只有两吨,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轮胎压在冻土上的声音让他心里发毛。
    那种“嘎吱、嘎吱”的脆响,听起来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车队中间,那两辆负责护卫的九七式侧三轮摩托车开在最前面。
    摩托车大灯的光柱在路面上乱晃,时不时扫过路边的枯草丛。
    並没有发现异样。
    路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新雪,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路基下两百米处,陈墨趴在雪地里透过枯草的缝隙,看著那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
    他在心里默数著秒数。
    “距离三百米。”
    “速度二十五码。”
    “进入预设冰区。”
    那段长达五百米的“冰路”,表面被洒了一层薄薄的浮雪作为偽装。
    这是陈墨特意交代的。
    如果全是亮晶晶的冰面,鬼子司机会本能地减速停车。
    只有这层浮雪,能给他们一种“路况尚可”的错觉。
    前面的那辆三轮摩托车先压了上去。
    摩托车轻,只有三百多公斤。
    当车轮压上那个向外倾斜15度的路面时,车身明显地晃了一下,向路基外侧滑去。
    “八嘎!”
    骑摩托的鬼子兵骂了一句,熟练地向反方向打把,同时伸出一只脚在地上撑了一下。
    三轮摩托这就这点好,稳,哪怕打滑也不容易翻。
    这一幕,被后面的卡车司机佐藤看在了眼里。
    “路有点滑,小心。
    ”佐藤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他並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摩托车能救回来的侧滑,对於满载的重型卡车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卡车巨大的惯性,加上重力在斜坡上的分力,正在等待著摩擦係数归零的那一瞬间。
    巨大的轮胎压上了冰面。
    佐藤突然感觉手里的方向盘变轻了。
    原本那种轮胎抓地的沉重感瞬间消失,然后一种令人心慌的虚无感。
    车头不再听从指挥,而是像一块被扔在冰面上的肥皂,顺著那15度的斜坡,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右侧,也就是路基下的深沟滑去。
    “纳尼?”
    佐藤下意识地想要回正方向,但这根本没用。
    前轮已经失去了导向作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路边的黑暗中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不是人,而是一个被拋出来的铁罐头盒。
    那是苏青特製的“闪光雷”。
    投弹手是县大队的一个年轻后生,他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按照苏青的教导,抠掉蜡封,拉火,扔出。
    罐头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正好落在佐藤的挡风玻璃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隨后,一团耀眼至极的白光在黑暗中炸裂开来。
    镁粉剧烈燃烧產生的强光,瞬间亮度超过了正午的太阳。
    在这个习惯了黑暗瞳孔放大的深夜里,这就等於是直接把视网膜给漂白了。
    “啊!我的眼睛!”
    佐藤惨叫一声,眼前瞬间一片雪白,紧接著是剧烈的刺痛。
    人类在遭遇突发状况时的本能反应,在这一刻成为了死神的推手。
    佐藤死死地踩下了剎车。
    在冰面上,这就等於自杀。
    抱死的车轮彻底失去了最后的静摩擦力,变成了纯粹的滑动摩擦。
    巨大的动能无处宣泄,车尾猛地向外甩去,整辆车在冰面上横了过来,像一个巨大的钟摆。
    “轰隆!”
    一声巨响。
    第一辆卡车侧翻著滚下了三米高的路基,重重地砸在乾涸的河床上。
    车厢板碎裂,白花花的麵粉袋子像內臟一样喷涌而出,洒落在黑色的冻土上。
    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这就是陈墨所说的“多米诺骨牌”。
    前车突然横亘在路中间,后车的司机在强光和惊恐的双重刺激下,也纷纷急剎车、打方向。
    在那条精心设计的倾斜冰道上,这就像是一场早已编排好的碰碰车表演。
    五辆卡车,有三辆翻下了河沟,一辆撞在路边的杨树上,车头瘪进去一大块。
    只有最后一辆勉强停在了路边,但半个轮子也悬空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刺耳的喇叭声在夜空中长鸣,还有发动机空转的咆哮声。
    “打!”
    王成政委一声怒吼,手里的驳壳枪率先响了。
    並没有万枪齐发的壮观场面,因为子弹太金贵。
    2號高地上,耿三顺那挺用尿液冷却的九二式重机枪发出了沉闷的吼叫。
    “通通通通——”
    但他打的不是驾驶室,而是那些试图从车里爬出来、或者是依託车轮反击的鬼子兵。
    “別打车斗!別打粮食!”耿三顺一边扣著扳机,一边红著眼睛大吼,“谁他娘的把麵粉袋子打漏了,老子毙了他!”
    对於这群饿疯了的人来说,粮食比鬼子的命值钱。
    而在河沟里,真正的“主力”出动了。
    齐德旺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抄起一根硬木扁担,第一个冲了出去。
    “抢粮啊!!”
    在他身后,三百多个衣衫襤褸的汉子,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吶喊。
    他们没有枪,手里拿的是锄头、镰刀、甚至只有一根木棍。
    翻倒的卡车驾驶室里,佐藤满脸是血,刚刚踹开车门想要爬出来,迎面就看到了一张张被烟火燻黑、瘦骨嶙峋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八嘎……”佐藤刚举起腰间的手枪。
    “砰!”
    一记闷棍砸在他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紧接著,无数只手伸了过来,不是抓他,而是把他像个垃圾一样从驾驶室里拽出来,扔到一边。
    隨后,那些手疯狂地伸向了散落在地上的麵粉袋。
    “快!高老叔!把绳子扔过来!”
    “这袋破了!拿那个没破的!”
    “猪肉!这儿有半扇猪肉!”
    一个年轻的流民抱著那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猪肉,眼泪哗哗地流,他顾不得还在交火,张嘴就在生肉上咬了一口。
    “他娘的!別吃!快运走!”齐德旺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鬼子的增援马上就到!想吃饱饭就给俺把东西拉回地道去!”
    这是一场极其混乱、却又极其高效的“搬运战”。
    机枪连在上面压制那几个倖存的鬼子兵,流民运输队在下面像蚂蚁搬家一样,疯狂地分解著这几辆卡车的尸体。
    没有人在意佐藤的死活,他被扔在雪地里,看著这群“蝗虫”一般的人群,在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陈墨站在高处,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他没有开枪,而是在计时。
    “五分钟。”陈墨低声说道。
    按照日军的反应速度,饶阳县城的快速反应部队会在二十分钟內赶到。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发信號。”陈墨对身边的司號员说,“让大家撤。哪怕还有一粒米没捡完,也得撤。”
    “可是……还有两车没动呢……”
    司號员看著下面眼馋。
    “贪多嚼不烂。”陈墨的眼神冷酷如铁,“这时候贪心,会把命搭进去。吹號!”
    “嘀嘀嗒——”
    悽厉的军號声在夜空中响起。
    那是撤退的信號。
    河沟里,正扛著麵粉袋子的高满仓听到號声,愣了一下。
    他看著脚边还散落的一箱罐头,那是肉罐头啊!
    “走!別看了!”齐德旺拽著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走,“陈先生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留下几辆残破的卡车残骸,和满地的狼藉。
    当十分钟后,饶阳方向的日军装甲车气急败坏地赶到时,现场除了一地碎玻璃和几具日军尸体,连个麵粉渣子都没剩下。
    雪开始下了。
    大雪很快就会覆盖这一夜的疯狂,也会覆盖那条杀人的冰路。
    而在几公里外的三官庙地道深处,今晚,终於能闻到久违的麦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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