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大人,”岑娥眨著疑惑的眼眸,盯著霍淮阳的眼睛,问出了心中费解的问题,“您哪里来的这许多閒钱?”
    霍淮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竟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於狼狈的窘迫。
    他霍淮阳,堂堂昭武將军,什么时候为钱的事,犯难过?
    他以前,都是借钱给別人,接济兄弟的。
    可这次,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投资酒楼,他去……借了钱。
    確实有些难以启齿。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决心,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借来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借来的。
    岑娥看著他,觉得不可置信,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这个男人,此刻作弄著一杯凉掉的茶,故作镇定地遮掩著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忽然有些后悔追问,拿都拿了,何必在意是怎么来的,只要不会赔钱就好。
    她是不会让他的投资打水漂的。
    城南靖边大街,是相城最繁华的一条街。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坊、当铺、绸缎庄,鳞次櫛比。
    正是初夏时节,街面上往来的皆是锦衣华服的商贾,或是骑著高头大马的巡逻官兵。
    岑娥和霍淮阳所在处,是靖边大街的黄金地段,面前一座三层的临街小楼。
    楼是旧了一些,但位置,却无可挑剔。
    它对面就是全城最大的瓦子,斜后方是县衙,左右两边,不是钱庄,就是珠宝行。
    “就这里了。”霍淮阳望著三层小楼,淡淡开口,声音平静。
    岑娥抬眼看著这座小楼,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她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规划,一楼做大堂,接待散客;二楼做雅间,招待贵客;三楼……三楼可做包厢,专门招待那些需要私密空间的达官显贵。
    她越想,心越热。
    可当她问过租金后,那颗火热的心,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多少?”她问。
    “一年,三千两银子。”霍淮阳的回答,轻描淡写。
    岑娥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两!
    这简直是抢钱!
    按照她之前的估算,这铺子最多值一千五百两。
    房主怕是看他们不懂行,坐地起价!
    她刚想开口说太贵了,霍淮阳却已经走上前,对著那愁眉苦脸的房主,说了几句悄悄话。
    岑娥离得远,听不清內容。
    她只看到,那房主一开始还一脸为难,可听著听著,脸上的肥肉就堆起了笑,最后更是点头哈腰,像是遇到了什么可遇不可求的大买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霍淮阳回来了。
    “谈妥了。”他说。
    “谈妥了?”岑娥不敢相信,“多少钱?”
    “一年,八百两。”霍淮阳的语气,依旧平淡。
    岑娥的眼睛,瞬间瞪大。
    三千两,硬生生被他砍到了八百两!
    这……这怎么可能?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仔细观察著霍淮阳脸上的表情。
    平素少言寡语的冷麵將军,与人討价还价起来,竟然如此游刃有余?
    霍淮阳看了岑娥一眼,仰脸看著三层小楼,嘴角掛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我投进去那么多银子,自然要保证最高的回报率。”
    他丟下这句商业味十足的话,便不再多言。
    岑娥知道,这绝不那么简单。
    可他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再问。
    有些情意,藏在商业的算计里,比直白的言语,更让人心安。
    铺子盘下来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装修。
    岑娥亲力亲为,从设计图纸,到挑选木料,再到监督工匠,每一个细节,她都亲自过问。
    她將整个铺子,设计得既大气又雅致。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二楼雅间用名贵的屏风隔开,保证了私密性;三楼包厢每间都有各自的韵味,既美观又不显沉闷。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而霍淮阳也忙著上值,每天都回府很晚。
    两人又变成很少见面的局面。
    这日傍晚时分,霍淮阳到了酒楼,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著岑娥忙碌。
    他看她拿著捲尺,一处处地丈量著尺寸;看她蹲在地上,和工匠討论著雕花的样式;看她用袖子擦汗,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他的目光,丝丝缕缕地將她笼罩。
    岑娥自然也感觉到了。
    她一抬头,对上霍淮阳那双深邃的眼睛。
    起初,她还有些不自在,可后来忙起来,便习惯了。
    她上了三楼,对著一张图纸,和木匠爭论著窗欞的样式。
    “这个样式太繁琐了,影响採光,也显得小气。”她指著图纸,坚持自己的意见。
    “可岑掌柜,这个样式是时下最流行的,看著多富贵啊!”木匠也坚持自己的眼光,不肯让步。
    两人爭执半天,还没定下。
    “就这样吧。”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岑娥回头,霍淮阳不知何时上了楼,在那看了多久。
    他走到岑娥身边,拿起那张图纸,指著她最中意的那种简约而雅致的样式,对木匠说:“就按这个做。钱,不是问题。我们要的,是效果。”
    木匠见是霍將军发话,哪里还敢多言,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下了。
    解决了问题,霍淮阳却没有走。
    他站在岑娥身边,和她一起,看著那张图纸。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岑娥能闻到霍淮阳身上清新皂角的味道。
    “你很懂。”霍淮阳忽然开口。
    “什么?”岑娥没反应过来。
    “酒楼设计。”霍淮阳看著图纸,目光却没有看她,“你很有天赋。”
    岑娥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而这一切,都被楼下帮著搬抬木料的康齐,看在眼里。
    他看著三楼那两个並肩站在一起的身影,一个英挺如松,一个温婉如玉。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精心绘製的画。
    康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嘴角紧紧抿著,心里有些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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