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礼休了三个月的“產假”。
    事实上,他只是將办公模式调整为了彻底的远程和弹性制。每天,他会在清晨六点寧寧第一次餵奶后起床,处理两小时最紧急的邮件和会议。然后宋知意补觉,他负责上午的育儿。中午两人一起吃饭,下午宋知意精神好的时候会看看专业资料或处理一些简单的远程工作,霍砚礼则带著寧寧在客厅活动,或者陪她午睡。
    他学什么都快。不到一周,换尿布、冲奶粉、拍嗝、做婴儿抚触,已经做得比很多月嫂还熟练。他甚至自己设计了一个餵养和睡眠记录表格,用不同顏色標註,贴在冰箱上,方便两人隨时查看。
    一天傍晚,宋知意靠在厨房门边,看著霍砚礼一边用肩膀夹著电话低声开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一边手法嫻熟地给寧寧拍嗝。小小的女儿趴在他宽阔的肩头,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舒服地眯起眼睛。霍砚礼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调整了一下寧寧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单手继续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抱歉,继续。”
    整个过程中,他神色从容,动作流畅,仿佛同时处理国际商务和婴儿护理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等他结束会议,把已经睡著的寧寧轻轻放进摇篮,宋知意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霍砚礼接过水喝了一口,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宋知意看著他:“霍砚礼,我发现你学这些育儿技能,比当年学复杂商业谈判模型的速度还快。”
    霍砚礼挑眉:“有可比性吗?”
    “有。”宋知意认真分析,“育儿是动態的、个性化的,需要即时反应和高度耐心。”
    霍砚礼被她这学术化的表扬逗笑了。他放下水杯,將她揽进怀里:“宋研究员过奖了。我只是把『新课题』当成了最高优先级的项目。”他顿了顿,“而且,这个『项目』的联合研究员是你,我必须跟上你的標准。”
    產后第四周,宋知意经歷了一段短暂的情绪低谷。身体恢復缓慢,腹部鬆弛的皮肤让她感到陌生和沮丧。更让她焦虑的是,看到工作群里同事们討论著正在推进的重要谈判,而自己却只能围著婴儿的吃喝拉撒转,那种被边缘化的恐惧悄然滋生。
    一天深夜,餵完奶后,寧寧难得地很快睡熟了。宋知意却坐在床边,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毫无睡意。霍砚礼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从书房出来,看到她沉默的背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著?”他轻声问。
    宋知意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霍砚礼,我感觉自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很多功能暂时失灵,”
    霍砚礼伸手將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你不是机器。”他平静地说,“你是刚刚完成了一项巨大生理工程的人。恢復需要时间,而且不是线性的。有反覆,有平台期,都很正常。”
    “我知道。”宋知意声音闷闷的,“理智上都知道。但是……”她没说完。
    霍砚礼沉默片刻,说:“明天上午十点,萝拉博士有一个关於气候融资机制的小范围线上研討,她问你想不想旁听。”
    宋知意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你联繫的?”
    “嗯。”霍砚礼点头,“我跟她说你恢復得很好,想保持专业连接。她说就当康復期的脑力復健。”
    宋知意看著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懂她。懂她需要精神上的氧气,需要確认自己与那个奋战多年的“战场”之间的连接。
    “还有,”霍砚礼继续道,“你导师那边,最近在整理你们领域过去十年的关键案例汇编,需要人做初步筛选和点评。工作量不大,可以完全远程,时间自由。我问了,他说很需要你的专业眼光。”
    宋知意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你把我的后路……不,是把我的『前线观察哨』都搭建好了。”
    霍砚礼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后勤部长的职责,就是確保主力部队在任何时候,都能获得必要的战场情报和战略补给,维持士气和战斗力。”
    寧寧的百日宴在霍家老宅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
    霍母早早地就来了,抱著寧寧简直爱不释手。“这小鼻子小嘴,像知意。这眉眼和额头,像砚礼小时候。”她笑得眼睛弯弯,抬头看宋知意时,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亲昵和心疼,“知意,你脸色还是有点白,得多补补。妈让人燉了燕窝,你每天要记得喝。”
    她现在已经很自然地自称“妈”,给宋知意夹菜盛汤的动作也无比熟稔。宋知意微笑著应下,接过汤碗时,心里暖融融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和事,包括婆媳之间那道曾经无形的墙。
    季昀围著寧寧做鬼脸:“寧寧小宝贝,给叔叔笑一个!”寧寧睁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淡定地看著他。
    周慕白送了一套精心挑选的儿童法律绘本作为礼物,附言:“早期逻辑启蒙。”
    沈聿送了一份儿童成长基金文件:“教育储备要早做规划。”
    那天晚上,送走客人,將睡著的寧寧安顿好,宋知意和霍砚礼並肩站在老宅二楼的阳台上。
    “时间过得真快。”宋知意轻声说,“一百天了。”
    “嗯。”霍砚礼揽住她的肩,“你恢復得比预期快。下个月,就可以逐步增加工作比例了。”
    “你呢?”宋知意侧头看他,“你的『產假』也快结束了。”
    “我的工作模式会永久调整。”霍砚礼说,“寧寧需要父母,我们的事业也需要继续。新的平衡点已经找到,可以维持。”
    他的语气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充分验证的定理。宋知意靠在他肩上,感受著夜风的温柔和身边人沉稳的气息。
    產后最大的挑战,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被分割的焦虑感,既想全心陪伴孩子,又难以割捨投入多年的事业。但霍砚礼用他特有的方式,为她,也为他们这个新生的三口之家,搭建起了一座坚实的桥樑。桥的一端是尿布奶粉和婴儿的啼哭,另一端是未竟的理想和等待征服的山河。
    而她,可以安心地行走其上,不必担心跌落。
    深夜两点,寧寧的夜奶时间。宋知意抱著女儿在客厅沙发餵奶,睡意昏沉。霍砚礼悄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將她连人带娃一起拥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睡吧,我看著。”他低声说。
    宋知意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半梦半醒间,她能感觉到霍砚礼的手,一手稳稳托著寧寧,防止她滑落,另一只手则轻轻拍著她的背,节奏舒缓。
    朦朧中,她似乎听见霍砚礼极轻的声音,带著无限满足的嘆息,落在她发顶:
    “真好。”
    她不知道他是在说怀中的女儿好,还是靠著他安睡的妻子好。也许,都是。
    在静謐的深夜里,在责任与爱交织的平凡时刻,这个男人一手抱著新生的希望,一手守护著与他並肩的战友与爱人。
    山河依旧辽阔,征途仍在前方。
    但此刻,此心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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