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的草地生得格外肥沃茂密,绿意深浓,几乎要淌出油来。
    有几茎格外顽韧的草,叶缘带著肉眼难察的细密锯齿,趁著风势,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地搔刮过江盏月裸露的脚踝。
    草尖的撩拨极轻,像最怯的试探,却又固执地缠上来,仿佛要依偎那一点凉薄的温度。
    那处的皮肤本就苍白,在深绿草叶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泠泠的釉色。
    隨锦言就是在这时,慢慢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状,“我说了,我打不过你。”
    话音未落,他也上前走了几步,步伐隨意,落地却稳。
    靴底踏下时,草叶的汁液瞬间从断口渗出,染上靴底边缘一点不起眼的青绿。
    连带著江盏月脚踝处那点无根的、小心翼翼的骚动,戛然而止。
    隨锦言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双始终带笑的桃花眼少了几分轻佻:“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倪海露的合作你可以接受,甚至默许了一段时间,而我的合作邀请就不行?”
    江盏月抬眼看他,表情很淡,“我们有对方需要且暂时无法替代的东西,这是合作的基础。”
    “那你和我之间呢?”隨锦言问,“我也可以提供你需要的东西。比如,关於其他参赛者能力的情报、某些特定区域的隱藏资源点。我的价值,未必比倪海露低。”
    江盏月:“我不信任你。”
    “我们还没有开始合作过,”隨锦言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引诱般的耐心,“你怎么知道不能相信我的承诺?”
    “隨家应该有合作对象?”江盏月反问。
    “当然有。”隨锦言挑眉。
    江盏月声音平淡:“那你应该知道,先提出合作的对象,理应付出更多的诚意。而你的诚意,难道就是紧捂自己的筹码,直到在我这里得到好处,才肯鬆手么?”
    在她看来,真正的合作,並非只是口头许诺的“共贏”。
    它需要清晰界定彼此付出的核心资源与期望获得的明確回报,需要建立在对等实力或关键价值互换的基础上,更需要某种能够悬在双方头顶、確保谁也不会轻易背叛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共享一部分的利益,承接一部分的阴影,相互需要,因而相互制约。
    隨锦言听著,睫毛垂落,轻轻笑起来:“哎呀,那看来我的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
    “作为道歉,我可以告诉一些你感兴趣的信息。”
    “——比如,这场比赛的真相。”
    江盏月示意他继续说。
    隨锦言道:“你可以把这场比赛看做对家族命运的预测。而我,是其中的变量。”
    江盏月眸光微动:“什么意思?”
    “家族的命运,无非是两种——天灾、人祸。人祸,有正常的发展路径,也有人为的变量。我身为变量,就是为了製造意外,搅乱局势之后,被淘汰掉。”
    江盏月:“裴家发起的预测?”
    隨锦言微微頷首。
    江盏月抬起眼,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人祸好理解,就是这场淘汰竞赛本身;而天灾??
    天灾就是地下设置的那些装置。
    江盏月抬起眼,声音冷静:“设置天灾,如果真的出了生命危险怎么办,除开猎物,这里也有不少身世金贵的学生。”
    “他们知道这件事,”隨锦言说,“甚至在猎物里面,也有自愿参加这场预测的。”
    江盏月知道裴家在神职方面对联邦的影响力,但也以为那更多是对联邦公民的控制权柄。
    可是连贵族都愿意用生命去冒险换取预测的结果,这確实让她觉得有些诡异。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你们就这么信任裴家?
    裴妄枝虽说总端得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但是比起精神操控,他更多是以权势来压迫。
    她不认为这些同为贵族的世家子弟,会如此轻易地將自己的性命交付於这样的预测游戏。
    隨锦言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一段沉隱秘而血腥的往事,就此揭开,“你应该知道联邦歷史,最初的州和州之间刚刚独立,关係非常紧张,皇室处於衰落之际,联邦的雏形刚刚建立,內部充满了猜忌和敌意,摩擦不断。”
    “但是,也有家族藉此躋身顶层。”
    隨锦言指了指比赛场地的上方,“这片场地的所有者,当时刚刚卸任司祭之位的裴家。”
    “当时裴家年轻的家主,裴珏,提出了一个方案。他们称之为『养蛊』。”
    江盏月眼皮微颤,只听见隨锦言继续说:“从不同州之中选出合適的人,聚拢在一起来参加一个游戏。比如今的淘汰赛更加残酷——是只能存活一人的死斗。最后残存下来的人所代表的州,就是裴家预测的胜利者。”
    “事实证明,预测是成功的。於是裴家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养蛊』,不断精进预测模型,调整参数。他们根据预测结果提前布局,从中牟利,获得巨额財產。”
    乍听见这种藏在歷史背后的阴影,江盏月身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不过片刻,她就缓过神来,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问。
    “裴家的家主,”她缓缓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之前还算知无不言的隨锦言,此刻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斟酌著开口:“很可怕,希望你永远不要遇见他。”
    隨锦言的思维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个他跟隨沈斯珩第一次踏入裴家本家的日子。
    那个男人面目慈悲,笑容温和得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周围的白衣佣人恭敬有礼,一切都显得寧静而祥和。
    “隨家的小朋友?”裴珏笑著问,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澈而悦耳。
    隨锦言记得自己当时鞠了一躬,说了些得体的场面话。
    但不知为何,在那座宅邸里,他总觉得莫名压抑,仿佛空气都比外面厚重几分。
    他去得不是时候。
    那天刚好撞见一个佣人擅自进了书房,那不是什么机密房间,只是裴珏用来阅读的普通书房。
    佣人被发现时,手里只拿著一块抹布,说是想趁家主不在时打扫。
    周围的僕人顿时义愤填膺,仿佛那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而裴珏只是轻轻蹙眉,说了句:“带下去吧。”
    平静的语气,没有任何愤怒,就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
    那人被拖走了,哭喊著求饶,声音在长廊里迴荡,渐行渐远。
    隨锦言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但晚上他离开时,在宅邸侧门外的垃圾处理区,又看见了那个佣人——如果那还能称作“人”的话。
    周围的僕人正在愤怒地踩踏著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他们的表情扭曲,眼里燃烧著一种狂热的憎恨。
    那不仅是惩罚,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宣泄。
    最可怕的是,那些僕人似乎是真心认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在维护某种神圣的秩序。
    回去的路上,隨锦言背上的衬衫被冷汗浸透。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覆出现裴珏那张慈悲的脸,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带下去吧”。
    那一瞬间,隨锦言感到毛骨悚然,那个人,能微笑著將人嚼碎,然后面不改色地吐出骨头。
    看著隨锦言恍惚的神情,江盏月垂下眼,掩去眼底的警惕。
    这样一个人,到底为什么特意邀请伊珀棉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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