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世恆端著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被宋南枝搀扶著的人影,把嘴里那口水咽下去。
    妈的,真不要脸,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一个当兵的,什么训练什么实战没经歷过,在这儿装呢。
    灶房里飘出薑汤的辛辣味,王婶端著碗出来,递给沈延庭。
    沈延庭接过来,低头喝了几口。
    宋南枝坐在旁边,看著他,“你是不是傻。”
    沈延庭放下碗,抬起眼看了她几秒,忽然说道。
    “昨天夜里......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夜。”
    “我怕你们娘仨害怕,就守在门口了。”
    谭世恆刚迈进堂屋门槛,听见这话,脚下一顿。
    这王八蛋,脸呢?
    他看著沈延庭,嘴张了张,最终又闭上了,免得引火上身。
    他这外甥女的心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宋南枝也怔了一瞬,但这话她不想接,她抿了抿唇,站起身。
    转身就往外走。
    沈延庭放下碗,也跟著站起来,可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他伸手想去扶桌角,没够著。
    身子直直倒下去。
    谭世恆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沈延庭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来,用脚尖碰了碰。
    “行了。”他说,“苦肉计也得有个限度。”
    可地上那人,没动。
    见状,宋南枝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把沈延庭的头托起来。
    “沈延庭!你醒醒。”
    手却触及到一片滚烫,“他发烧了。”
    王婶跟进来看了一眼,哎哟一声,“这是冻著了!”
    “夜里那么凉,在外头睡一宿,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我去找村医!”她说著,小跑著出了门。
    宋南枝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谭世恆。
    “愣著干什么?”她说,“快来搭把手。”
    谭世恆走过来,两人把沈延庭架起来,往屋里挪。
    沈延庭烧得迷糊,脚底下使不上劲,大半重量压在他们身上。
    进了西厢房,把他放倒在炕上。
    宋南枝拧了条凉毛巾,敷在沈延庭额头上。
    她坐在炕沿,看著他紧蹙的眉头。
    烧成这样,得喝水。
    她抬眼,看向门口,谭世恆还靠在门框上,没走。
    “你去烧壶热水。”她故意支开他。
    谭世恆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等脚步声远了,宋南枝收回视线,侧过身,手腕一翻。
    从空间里取了杯,空间里的灵泉水。
    然后她俯下身,“沈延庭,喝点水。”
    沈延庭动了动,眼皮抬不起来。
    宋南枝托住他的后颈,把他上半身稍稍托起来一点。
    杯子抵在他唇边。
    水沾到嘴唇,沈延庭本能地抿了一下。
    宋南枝用指尖压了压他下頜,嘴唇张开一道缝。
    她把杯子倾斜,水慢慢流进去。
    这才咽了一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著下巴往下淌,她腾出手,用手背蹭掉。
    指腹擦过他下巴,触到一夜冒出来的胡茬,硬的,扎手。
    她忽然想起在舟岛那回。
    她发烧,怀著孕,不能吃药。
    沈延庭就把自己脱了,在井水里浸得浑身冰凉,再上床抱著她。
    一遍一遍,抱了一夜。
    第二天她退烧了,他却病倒了......
    想到这,宋南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从额头滑到眉骨,再到颧骨,最后停在脸颊上。
    沈延庭的眉头鬆了些。
    忽然,他唇瓣动了动,“南枝......”
    宋南枝手指一僵。
    沈延庭叫她。
    不是硬邦邦的语气,像是一种压抑很久的思念。
    是南枝。
    像从前那样。
    紧接著,又说了几句,“等我......南枝......”
    宋南枝愣在那儿,手还贴在他脸上。
    她盯著他那张烧红的脸,盯著他紧蹙的眉头。
    他不是失忆了吗?
    “南枝,等我。”这话,是那天沈延庭送她去沪市的时候。
    在海城的火车站说的话。
    也是沈延庭失忆前,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现在,他烧成这样,昏成这样,嘴里念的却是她的名字。
    是......他记起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南枝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问。
    想把他摇醒,问他是不是记起来了?
    可沈延庭嘴唇又动了动,这回没发出声音。
    只有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手指。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王婶跑得急,喘著气进了屋。
    “宋妹子,不巧了。”她扶著门框,脸色不好看。
    “赤脚医生昨天去城里开会了,没回来。”
    宋南枝眼神一沉,“没在?”
    王婶搓著手,不知该说什么。
    宋南枝站起身,盯著那张烧红的脸,看了两秒。
    “谭世恆。”她喊。
    谭世恆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拎著刚烧好的热水壶。
    看见她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车。”宋南枝说,“你开的那个车,在不在?”
    谭世恆把水壶放下,“在。”
    “去开过来。”
    谭世恆看著她,“现在?”
    说完,他看了眼炕上的沈延庭,转身就往外走。
    宋南枝弯下腰,给沈延庭套上外套。
    沈延庭烧得迷糊,眼皮动了动,没醒。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谭世恆把车开到了院门口,两个人把沈延庭挪到车上。
    王婶跟在后面,想帮忙插不上手,急得直搓手。
    把人塞进后座,宋南枝跟著坐进去,把沈延庭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谭世恆发动车子,土路上顛得人坐不住。
    她一只手撑著车座,另一只手护著沈延庭的头,不让他磕著碰著。
    公社的卫生所。
    车刚停稳,宋南枝就推开车门跳下去,往里跑。
    “医生!有人高烧!”
    沈延庭被抬上担架,推进去的时候,烧到了四十度。
    宋南枝站在走廊里,靠著墙。
    她很清楚,大人烧到这个温度,很危险。
    她闭上眼,后脑勺抵著冰凉的墙壁。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想起安安那回......
    谭世恆站在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了。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的门开了。
    护士探头出来,“家属呢?病人醒了,要找什么......南枝?”
    宋南枝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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