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府的话没有错,这不是知己是什么,这活脱脱就是知己啊。
    我在別馆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来的楚人,就是裴少府了。
    心里高兴,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问他,“裴少府,你心里也认我大周的宗法礼乐,对不对?”
    裴少府低眉垂目的,不怎么敢看我,“不瞒王姬,说句不该说的话,囿王虽把人往死路上逼,但周毕竟是正统,这二百多年也都是这么来的。啊,旁人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我这才留意到,他偷偷的还在叫我“王姬”。
    我都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王姬”二字了,萧鐸早在七月中就警告过底下人了,说以后,望春台再没有什么“王姬”。谁叫错,就断了谁的三寸。
    因而裴少府就越发使人感到亲切。
    有一人这样想,就会有无数人这样想,一定是这样,永远也不要气馁,也永远都不要被击垮。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兆头。
    趁別馆主人还没有回来,抓紧说话,“裴少府,楚国上下这么多人,就你一个明白人,以后你就是我稷昭昭的朋友了,裴少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
    裴少府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的,“这.......这末將可不太敢啊........王姬是公子的人,末將可不敢与王姬做朋友啊。只要王姬不作妖生事,別馆太平,末將就感恩戴德了,末將这是真心话。”
    我竖著眉头要挟他,“我不作妖,但你得做我的朋友!不然,我就把你的话全捅出去,捅到楚成王跟前去!”
    裴少府骇白了脸,连连示意我噤声,“使不得使不得,王姬有话吩咐就是了,千万不要翻脸在背后捅末將一刀,末將家里还有老人需奉养......”
    “那我问你,楚成王若是要走我弟弟,会干什么?”
    裴少府道,“也许会杀,也许拿稷太子与邻国交换城池兵马,或有什么其他的政治目的,终究是有用的。旁的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末將確定,外头极不太平,稷太子在別馆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公子心里有气,打打罚罚的都是十分寻常的。杀父之仇,能没有气吗?王姬万万要受了公子的好.......”
    说著话又回到了萧鐸身上来,又开始给他们公子洗白。
    是了,裴少府的十句话里总有七句话是为洗白萧鐸的。
    我就不爱听这样的话,萧鐸是什么样的人,我还用得著他说。
    虽偶尔能明辨是非曲直,做个中正无偏倚的人,但永远都无法粉饰他覆亡宗周的昭彰罪行,他仍旧是一个弒杀天子的犯上作乱之辈。
    裴少府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见我皱著眉头不服,便娓娓说了下去,“公子的心是好的,不然按王姬乾的这些事,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就连这回东虢公子的事,都牢牢地捂著呢!”
    我心里一惊,“东虢虎的事,竟捂著?”
    裴少府道,“自然了,公子不许把別馆的消息透露出去,我们底下人自然就把嘴巴封得严严实实的,太后娘娘可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但凡太后娘娘知道一些,早把王姬召进宫里了。王姬这样的身份,要是没有公子,出了別馆,可真是一桩十分要命的事........”
    是了,真是要命。
    我绞尽脑汁刺了东虢虎,就是要通过刺杀这件事把消息放出去。
    外头的人必定问起,虢国公子从哪里来?为何受伤?谁伤的?怎么伤的?虢国公又该怎么处置?
    那就定要问到郢都別馆来。
    罪魁祸首稷昭昭与周太子就在郢都別馆,天下人就得知道。
    怎么消息竟没有出去?那谢先生又知不知道?那谢先生和楚成王到底还是不是一伙儿的了?
    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该说萧鐸好,还是说他不好呢?
    唉。
    当真是与虎谋皮,什么也没得到。
    裴少府还在一旁叨叨说话,“稷太子留在別馆就是万全之策,是王姬把公子想得太坏了,稷太子一旦出了別馆,可就大不妙了。”
    一颗心揪在一处,我在別馆之中如井底之蛙,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连忙抓紧问道,“这话又怎么说?”
    裴少府遮遮掩掩的,声音愈发地低,“旁的不知道,只听有人在席上说,万岁殿那位,似乎.......在宫里还是养了几个孌童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有这等癖好。
    萧鐸有,楚王也有,难怪早前东虢虎便说,近几年各国贵族世家豢养家妓孌童之风盛行,这可当真是礼崩乐坏了。
    我脑中一白,一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萧家的人,是不是都好男风?”
    裴少府支支吾吾的,“这.........末將也不太清楚..........不过末將还是要多说一句,外头雨大,望春台已经是乱世里难得的太平了,王姬心里可千万再不要抗拒,像王姬与稷太子这样的身份,可是..........”
    “是什么?”
    裴少府也不拐弯,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是十分抢手的。即便不为政治,单说皮相,王姬自己心里也必定有数.........”
    这么个活阎王,倒成好的了,难不成外头都是人间炼狱,还比不得这活阎王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怎么办才好。
    楚成王若是好男风养孌童,那万万也不能进宫!万万也不能进宫去啊!
    趁他话匣子打开,我赶紧问话,“罢了罢了,就当你说的都对。裴少府,我再问你,你姓萧,还是姓谢?”
    裴少府垂著头,他靠著木纱门跪坐,原本就逆著光,因此也就看不清楚他眼里的神情,“末將是公子的人,自然姓『萧』,这样的话,还请王姬以后万万不要再提,不然,不管对王姬还是谢先生,都不是好事。”
    这么说来,他就不是谢先生的人了。
    別馆这么多人,唯有裴少府算待我不错,若他也不是谢先生的人,我该怎么向外传消息呢?
    萧鐸还是一直也没有回来。
    等得我心惊胆战。
    真是六神无主,似釜中灼著的蚁虫,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大周的太子不能做孌童,万万也不能!
    难怪他说,会有人来带宜鳩走。
    难怪他说,但愿你再不必求我。
    难怪他说,你求人的时候,当真可怜,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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