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城郊最后一段坑洼土路,车身顛簸渐缓,驶入笔直宽阔的柏油大道。
    车轮与路面摩擦的“沙沙”声取代了一路尘土,拾穗儿攥著帆布包带的手指微微鬆动,指节泛白的痕跡慢慢褪去,掌心仍残留著粗布的摩挲感。
    她侧头望向窗外,视线越过张建军教授握方向盘的手臂,落在道路两侧愈发密集的白杨树影里。
    那些白杨树干挺拔如哨兵,枝繁叶茂的树冠交织成浓密绿廊,將盛夏烈日滤成斑驳光影,隨车辆前行缓缓流动。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裹挟著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拂过拾穗儿的脸颊——这风没有金川村风沙的粗糲,软得像李爷爷冬夜捂在怀里的羊皮,熨帖得她心头髮暖,却又掺著几分陌生的怯意。
    她下意识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针脚细密的衣料上,还留著老人家缝补时的温度。
    “快到了。”
    张教授的声音打破寧静,侧头看她时眼底带著疼惜,“这一路一千多里,委屈你了。”
    拾穗儿连忙摇头,嘴角漾起靦腆的笑,露出两颗浅梨涡:“不委屈张教授,谢谢您专程去金川村接我。没有您,我这辈子怕是走不出戈壁,更別提来京城上大学了。”
    她的声音清冽质朴,尾音微颤,藏著难掩的激动与惶恐。
    帆布包里,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张边角发毛的录取通知书,被她贴身存放得妥帖。
    出发前,老村长拄著拐杖送她到村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却硬著心肠说:“丫头,出去了別惦记家,好好学本事,將来把咱村的风沙治好,让娃们都能有学上。”
    那时她没哭,只是用力点头,此刻坐在驶向京城的车里,思念却像潮水般漫上来。
    张教授踩了脚油门,越野车平稳加速:“你该谢自己,是你凭著本事考进来的。京科是全军事化封闭式管理,新生要过一个月军训关,强度不亚於部队,比在金川村种地还苦,你怕不怕?”
    “不怕。”
    拾穗儿想都没想就摇头,眼神亮得像戈壁星子,“金川村春天的风沙能埋半截人,我跟著李爷爷找水,三伏天在戈壁走一天,鞋底烫化、嘴唇裂血,比军训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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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教授望著她篤定的模样愈发讚许。
    当初在金川村考察时,他偶然发现这个跟著老人学认植物、改良沙漠地的姑娘,靠自学打下基础,却有著惊人的观察力与韧劲。
    拾穗儿能凭植物长势判断土壤湿度,靠沙粒粗细分辨地下水位,这些实打实的本事,让他力排眾议申请了特招名额,又亲自接她,就怕这棵好苗子在进城路上出岔子。
    “京科的环境科学专业全国顶尖,有最好的实验室和教授,还有各地的优秀同学。”
    张教授放缓语气,“但你要记住,军事化管理意味著纪律至上:上课列队、吃饭限时,宿舍被子要叠成『豆腐块』,稜角分明不能含糊。军训期间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十点熄灯,没特殊情况不能出校门。”
    拾穗儿认真点头,把“豆腐块”“五点半起床”这些规矩在心里默念记牢。
    她想像著那样的日子,忐忑里掺著期待——从小就羡慕村里参军的二哥,总听他说部队日子虽苦,却能把人磨得更结实、更有担当。
    越野车继续前行,白杨树渐渐换成油绿的冬青,道路两侧的农房变成统一制式的青砖小楼,没有多余装饰,透著庄严肃穆。
    远处,一道两人多高的乌黑铁门映入眼帘,门楣上“京科大学”四个烫金大字苍劲有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铁门两侧的汉白玉石狮昂首挺胸,卫兵身著橄欖绿军装笔挺佇立,目光锐利如鹰,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京科大学。
    拾穗儿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手心冒出细密汗珠。
    她攥紧帆布包,指腹摩挲著包里的沙枣,粗糙的触感成了唯一的底气。
    金川村的土坯房、李爷爷的拐杖、村口老槐树、戈壁上的沙棘丛,一幕幕与眼前威严的校门重叠,让她像株被风吹到绿洲的梭梭,既手足无措,又本能地想扎根生长。
    越野车在铁门前停下,卫兵敬了个利落的军礼。
    张教授递上证件,卫兵核对后,目光在拾穗儿的蓝布褂、粗布鞋和帆布包上停留片刻,没有轻视,只有例行审视。
    “这是环境科学专业特招生拾穗儿。”
    张教授语气带著护犊之情,卫兵点头侧身,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拾穗儿探著头往里看,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一尘不染,穿军装的学生往来穿梭,步伐整齐、身姿挺拔,交谈时声音压低,透著良好素养。
    广场尽头的教学楼红墙白窗,屋檐下的红灯笼庄重又不失活力,旗杆上的五星红旗迎风猎猎作响,看得她心头激盪。
    “左边是训练场、射击馆和障碍跑道,军训大半时间都在那儿。右边是食堂和宿舍区,条件不算豪华但整洁规范。”
    张教授驾车驶过广场,指著两侧介绍。拾穗儿顺著他的手势看去,训练场上的学生排成方阵,在教官口令下步伐统一、口號洪亮。
    障碍跑道上,有人翻越矮墙、钻铁丝网,动作利落,无人叫苦。
    她忽然想起李爷爷的话:“人就像戈壁梭梭,经得住风沙打磨,才能扎根发芽。”
    越野车在办公楼前停下,一个穿军绿色志愿服的男生快步走来。
    他身姿高挑、短髮利落,额前碎发被晒得微黄,脸上掛著爽朗笑容,眼神明亮真诚。
    走到车旁,他对著张教授敬了个略显生涩的军礼,耳根泛红:“张教授好!我是环境科学专业新生陈阳,负责迎新,早就等著您送拾穗儿同学来了。”
    “辛苦你了,適应得怎么样?”
    张教授下车问道。“挺好的!”
    陈阳咧嘴一笑,“昨天报到后,宿管阿姨和学长都很照顾我,军事化管理虽严,但很有秩序。”
    拾穗儿跟著下车,双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双手攥紧帆布包带。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轻视,只有好奇与友善:“你就是拾穗儿同学吧?张教授说你在金川村改良盐碱地、找地下水,特別厉害!以后咱们是同班同学,也是战友了!”
    他主动伸手,掌心温热乾燥。
    拾穗儿愣了愣,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就飞快收回,脸颊泛红:“你好,我是拾穗儿,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羞涩——金川村没有握手的礼节,虽不习惯,却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
    “报到流程我都摸清了,您有事就先忙,拾穗儿同学交给我!”
    陈阳转头对张教授说。
    张教授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鼓鼓的布袋递给拾穗儿:“里面是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还有两百块钱。这是我办公室电话,有困难找陈阳,或者去三楼找我。”
    拾穗儿接过布袋和写著电话號码的纸条,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物资的重量,更是沉甸甸的期许。
    她用力点头,喉咙像堵了块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眶一热,泪水在里面打转,她连忙低头整理帆布包,不让人看见。这些泪水里,有对家乡的思念、对未来的忐忑,更有对求学机会的珍惜。
    她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再也没有李爷爷遮风挡雨,所有困难都要自己扛,但她不怕——梭梭树越是在艰苦环境里,越能扎根生长。
    “別哭啊!”
    陈阳递来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巾,语气温柔,“我刚来时也想家,偷偷哭了好几回。放心,同学们都很好,军训再苦,大家一起扛就过去了,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拾穗儿擦了擦眼角,抬起头露出坚定的笑:“我没哭,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声音带著哽咽,却比刚才响亮。在金川村,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咬牙坚持才能挺过难关。
    “好好照顾自己,別辜负期望。”
    张教授欣慰地笑了笑,转身驾车离去。望著越野车渐渐消失的背影,拾穗儿心里空落落的,泪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要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了。
    “咱们去报到吧,路上我跟你说流程和军训注意事项。”
    陈阳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语气更显温柔。拾穗儿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跟上他的脚步。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著往来的学生、整齐的队列、飘扬的国旗,暗自下定决心:为了奶奶阿古拉、为了乡亲们、为了张教授的信任,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学好环境科学,將来带著本领回到金川村,让戈壁变绿洲,让风沙不再肆虐。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前方的路还很长,军训的苦、陌生的环境、严苛的纪律都在等著她,但只要心里的韧劲还在,对家乡的热爱还在,就一定能走出属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陈阳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介绍校园:图书馆的海量藏书、宣传栏的军训日程、食堂的实惠饭菜,语气热情耐心。
    拾穗儿认真听著,眼神里的怯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执著。
    她的京科之旅,在这明媚的阳光下、庄严的校园里,在期许与思念中正式拉开序幕。而她尚不知道,这段旅程將充满前所未有的挑战,也將让她完成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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