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史走到他们之间,说得理所当然,“是啊,她曾经化作飞鸟飞下摘星台,现在又变回鸟儿飞到神明身边了。”
    “这……”司工和司土面面相觑,人应当是不可能化作飞鸟的吧?
    就算他们说得神乎其神,他们也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白岘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我们快赶去王上那里吧。太史,请您与我一同前去,其他人先在外等候。”
    宫室内弥漫着浅淡的熏香气味,医师们或侍立在旁,或跪坐在长案前翻看简牍,没有一点紧张忙碌的气氛。
    邑姜坐在床榻旁,神色自若。
    唯有训方氏紧拧着眉,惴惴不安——他们与医师撒下这弥天大谎,为什么还要拉扯上他呢?
    成王望见白岘进来,翻身坐起,“怎样了?”
    医师们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手指抵在唇上,指了指半掩的门,“王上,轻声些,公卿们都在外面呢。”
    “哦。”成王乖乖坐回床榻上,追问道,“巫箴姑姑已经出城了吗?”
    “还没有,但巫即已找到了她。”辛甲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上前执着成王的手,劝道,“王上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您应当‘病愈’,返回两寮处理事务,若是看起来精力不济,会打乱巫箴的计划。”
    成王听话地躺了回去,嘀咕道:“说的也是,可是我很担心嘛。”
    白岘将组佩交还给邑姜,连同那枚夔纹的面具一起,“姐姐说从此往后不再做主祭了,这也再无用处,就交给您作为信物吧。”
    邑姜伸手摩挲着上面的夔纹,点了点头,“那只鸟儿,终于飞走了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甲子朝 黑暗散去的时……
    大火燃了许久,将半个天空都烧得赤红,似乎要一直烧到高天之上,连神明的居所也全部烧毁。
    临近天明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早秋的夜雨带着凉意,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檐下的木铎,当当作响。
    后半夜的时候巫即带着几名医师来换班,医师们说成王已热退汗出,若到明晨仍不再起烧,便是病邪已除。
    众人略放下心,但仍不敢离去。
    太卜站在檐下,任由雨点落到栏杆上,又溅到他面前,他看着雨幕一阵恍惚,“竟真的下雨了,巫箴早知道会这样吗……?”
    外史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笑道:“焚烧香木之后本就会更容易降雨,巫祝们素来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喜欢以烄祭祈雨。”
    “她既然算准了,为什么不预先告知我们呢?”太祝担惊受怕了一夜,此时才觉心下稍定,但仍不自觉地皱起眉,“但这雨来得太晚,若是火刚燃起来的时候就下,岂不是更好?”
    那样的话,白岄就仍在他们身旁,哪里也去不了。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恐怕最后累你们失望吧?”外史摇了摇头,玩笑道,“又或许巫箴性子恶劣,只是想故意让大家害怕一场呢?”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
    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毕公高摇头,“但还没有在城邑内找到巫箴。”
    辛甲唯恐那些烟气尚未散尽,叮嘱巫祝守好祭台,暂不要让人靠近,其他地方尚未发现女巫的踪迹。
    难道她并没有逃出火场吗?
    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难免也会有算漏的时候吧?
    正想着,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呈上一卷简牍,“周公、毕公,小司马要求开启城门,说太公有命,急召他返回营丘,王上此前应允了,有文书在此。”
    毕公高看了一眼,点头确认,“确实是王上的字迹。”
    周公旦将简牍拿在手中,“王上是早上应允的,非要拖到深夜才出城……看来小司马也并不急迫,不如等天色大亮再动身吧。”
    侍从为难道:“咳……小司马说、皆因王上又病了,他十分担忧,方才从医师口中得知王上的病情已平稳下来,想着太公有命,不敢延误,因此……”
    他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众人的脸色,轻声续道:“小司马还带着两名女眷,说是……是夫人和小妹。”
    虽然这样说……那位被他的夫人搂于怀中,遮蔽了容貌,据说是小妹的女眷……
    他们须不是瞎子,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不可能认不出大巫的。
    但他不愿掺和此事,公卿们自然也不需他多嘴。
    太卜和太祝神色凝重,紧攥着衣袖,司工等人也沉默不言。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趋于消失,唯有天空仍满布雨云,不见一丝光亮。
    侍从将头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在胸前,在这凉爽的秋夜只觉额角都要沁出冷汗。
    他又等了片刻,大着胆子续道:“小司马等不了太久,手中又有王上的首肯、太公的命令,除非您亲自前去……我们不敢相拦。”
    周公旦摇头,“王上病重,我不敢擅离。”
    “那……”
    “开启城门。”周公旦望着远处早已熄灭的火光,“随她去吧。”
    侍从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了,生怕再多待一会儿要招惹出什么新的麻烦。
    毕公高望着侍从逃也似的离开了,“就这样放了她走吗?原本不是说……如果巫箴能逃出大火,要将她留下的吗?”
    变成神鸟飞走又怎样呢?
    深受神明宠爱的大巫,要返回人间也不过是片刻的事。
    正是这样能在天地之间往来,才更显得她的神异无匹,是神明所爱,是天命所止,是新的王朝得到上天承认的最好的明证。
    召公奭插进话,“太史寮并没有同意这样的决定。”
    太卜点头,“是啊,何况王上也同意让巫箴走的。”
    她赢取众人的同情,找到协助她的盟友,她什么都算好了,甚至在火势蔓延开之前,让大雨来浇灭一切。
    既然已费尽心力,做到这一步,她应当赢得神明与世人的嘉奖,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神明带走了祂们的爱女,作为交换,祂们将小王留在人间,从此代替祂们掌管人间的事务。”外史抱着手臂,转身走下回廊,“你们还是不要再去招惹那些喜怒无常的神明才好。”
    周公旦点头,“是啊。”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带着神明回到天地四野之间,或许她仍要用她那些细密的手段来左右世事、引导世人,但从此巫祝们不会再站出来掌管人间的事务了。
    现在该轮到他来选择了。
    可是……
    “巫箴似乎也没有留给我们别的选择。”
    难道真要抛下病重的幼主,亲自去阻拦她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从一开始,她就独断地为他们选好了。
    虽然未必不能更改她的决定,可要付出的代价,是可以想见的沉重。
    **
    拂晓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就像牧邑的那个清晨一样,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白岘也带着医师们推门而出,“王上醒了,正在梳洗,晚些时候会去两寮接见百官。”
    巫即带着医师们离开,白岘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东方,向辛甲笑道:“忙了许久,原来连天都亮了。”
    辛甲迎着渐亮的天光向前走了几步,“离百官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先去处理一下祭台那边的事吧。”
    祭台上一片狼藉,被雨水打湿的香木散发着浓重的烟火气,祭台下横七竖八地满是昨夜没有离开的殷民与巫祝。
    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大火燎过的痕迹,被烟熏得斑驳的脸上只是带着得偿所愿的欣喜与满足。
    他们带着欢喜去了神明那里,神明或许也很高兴收到了这么多虔诚的随从。
    巫祝们已在棤的带领下前来,沉默无声地清理着面前的祭台。
    祭台的中央空空荡荡,果然没有引发了这一切混乱的女巫。
    众人绕过倒伏在地的尸身与化为焦炭的香木,雨水积在祭台上,飘浮着细碎的黑色灰烬。
    满地散落着跌碎的珠玉与松石,数不清的铜铃被大火融化,凝固在祭台之上。
    周公旦从祭台的边缘拾起一支篪管,那是白岄用来招引鸟儿的玉篪,已经在火中烧得开裂,大约是不能再吹响了,“……她去哪了?”
    “姐姐吗?变成白鹤飞回神明的身边了吧?”白岘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这么看到了。”
    所有人都说,原来能通神的大巫巫箴,原本就是神鸟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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