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岱宗听闻此言,先是一愣,接著面上怒意勃发。
    他压著声音,一字一顿,声音沉冷:
    “江凌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应了?”
    “你这是要我江家,对著那群阉狗低头,对著杨家那摊污秽……摇尾乞怜?”
    “你身上如今可还有半分顶天立地的血性?!”
    江凌川目光平静地回视兄长,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兄长,父亲……说得有理。”
    “眼下之势,硬抗是立时撞得粉身碎骨。”
    “虚与委蛇,尚能於夹缝中觅得一丝喘息,和日后腾挪的余地。”
    侯爷江撼岳闻言,从震惊与暴怒中缓缓回神。
    他看著次子那张近乎冷酷的平静面容,又看看长子那强抑怒意的神色。
    最终,那如山压顶的现实恐惧,和內心深处对安定的渴望,彻底压倒了一切。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千斤重担的藉口。
    哪怕这藉口伴隨著蚀骨的屈辱。
    他重重跌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岱宗……凌川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在话。”
    “硬顶,是立刻就要见血啊……先应下,至少,能换来些时日。”
    “婚事筹备,总非一朝一夕可成,其间……或许,或许真有转机也未可知……”
    他这话喃喃著,与其说是在说服儿子,不如说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江岱宗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眼中是不敢置信的惊痛:
    “父亲!您……”
    “好了!”
    江撼岳闭了闭眼,抬手打断他,眉宇间是深重的疲惫与苍老。
    仿佛这几个时辰便耗去了他数年精力。
    “道理,为父都懂。风骨,为父也想要。可咱们家……赌不起,真的赌不起啊。”
    “凌川这法子,是屈辱,是苟且……可它,或许真能暂时保住这个家,保住你们,保住你母亲姐妹……”
    “先应下,把这眼前的灾祸躲过去再说。婚事筹备总要些时日,其间……或许,苍天有眼,能另有转机……”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无意识的囈语。
    他完全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想像里。
    “父亲!您这是饮鴆止渴!”
    江岱宗痛心疾首,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与阉党虚与委蛇,便是与虎谋皮!今日我们退这一步,明日他们就会逼我们退十步、百步!”
    “直到退无可退,只能跪著任人宰割!到时候,脊梁骨便真的折了!”
    江凌川对兄长这尖锐的指责恍若未闻。
    他只將目光转向父亲,声音平稳无波:
    “父亲既明此中利害,那便如此定下吧。”
    “对外,便说侯府深思熟虑,顾全两家顏面与旧日情谊,不愿因小瑕而毁大诺,故愿重续前约。”
    “对內,一切如常,无需张扬。婚事……不急,可慢慢筹备,总要诸事妥当,准备周全为宜。”
    他將“慢慢筹备”、“诸事妥当”几个字,说得平缓。
    江岱宗听著,眉头再度紧皱。
    他这弟弟,当真是要苟且暂避、虚与委蛇吗?
    还是说……还在筹谋更危险的豪赌?
    若真如此,那赌注,是整个江家的命运,或许还有江凌川自己的性命!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不安。
    他看向江凌川,几乎要脱口质问。
    然而,他看到的江凌川脸上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与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腾欲呕的复杂心绪,沉沉开口:
    “父亲!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今日退这一步,看似海阔天空,实是万丈深渊。”
    “儿子要提醒父亲,也要提醒二弟,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
    “到时,恐怕想抽身而退,都已无路可退。”
    “你……你们,当真都想清楚了?”
    江凌川对兄长话语中那层层叠叠的复杂潜台词,恍若未闻。
    他只看著父亲,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兄长,眼下之势,敌明我暗,敌动我静。”
    “他们既然要结果,我们便给他们结果。”
    “婚事,急不得。务必诸事周全,万无一失……方是上策。”
    他將“万无一失”四个字,说得极轻。
    让一旁始终凝神静听的江岱宗,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背在身后的手,无声地攥紧。
    江撼岳像是溺水濒死之人,终於抓住了一块看似可靠的浮木。
    哪怕心底隱约知道这浮木或许通向更险恶的漩涡,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从肺腑最深处吐出一口浊气。
    那嘆息里满是精疲力竭后的颓然。
    他对仍面沉如水、眼神复杂难辨的长子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乾涩:
    “罢了,岱宗……事已至此,多爭……確实无益了。就……就按凌川说的办吧。”
    “对外……便如此宣称。你……你心中有气,为父知道,但眼下,且……且都忍耐些吧。莫要再爭执了。”
    江凌川最后深深望了父亲一眼,隨即告辞转身。
    ……
    侯爷与二爷决定重续与杨家婚约的消息,如巨石投湖,瞬间在侯府內宅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炸了锅的,便是以老夫人为首的一眾女眷。
    老夫人闻讯,惊怒交加,连平日里最看重的慈和稳重也顾不得了。
    亲自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直奔侯爷书房,屏退下人,开口便问:
    “撼岳!你告诉为娘,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允了杨家那门亲事?”
    她胸口起伏,声音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杨家女做出那等骇人听闻之事,又使出威逼胁迫的下作手段!”
    “你低了这一次头,来日她若再將祸事引入门庭,我们闔家被她牵连,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与杨家早已撕破脸面,结下深仇,为何还要硬绑在一处,徒增怨懟,自取其辱?”
    “这简直是……是引狼入室,是自毁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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