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年,六月初。
    福建的梅雨季刚过,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数万清军主力像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从福建一路向西,穿过延平、汀州,一头扎进了武夷山脉。
    这一路不好走。
    闽赣边区的山路像是被哪个缺德鬼隨手乱画的线条,九曲十八弯。
    再加上山里特有的瘴气,早晨起来白茫茫一片,吸一口嗓子眼都发甜。
    好在隨军的郎中备足了草药,每天大锅熬著,那味儿飘出十里地,连山里的野猪闻了都得绕道走。
    偶尔还能碰上几个不长眼的土司武装,拿著鸟銃和土製火药跟在后面想要打秋风捞点物资。
    结果被輜重营的绿营兵一通乱射,丟下一地尸体和几把生锈的大刀片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半个月后,大军终於看见了赣州城的轮廓。
    赣州。
    这地儿邪乎,也重要。
    它是江西的南大门,章江和贡江在这里抱成一团,往南就是赣粤驛道的起点。
    用洪熙官上辈子学过的地理知识来说,这就是典型的“锁钥之城”。
    你想从江西去广东,或者从广东打江西,只要不想学野人翻无人区,就得走这儿。
    这也是为什么数月前,那个刚认了吴三桂当乾爹、领了“辅德亲王”头衔的尚之信,疯了一样地往江西南部派兵。
    他的目標很明確:打通赣粤通道,把战线往北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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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赣州城外,御营大帐。
    洪熙官站在高坡上,手里举著单筒望远镜,眺望著远处斑驳的古城墙。
    城墙上的砖石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血浸透了。
    “这赣州城,有故事啊。”
    洪熙官放下望远镜,回头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几个翰林院文官:“朕听说三十年前,这里打得挺惨?繆彤、李光地、张英,你们都是饱学之士,给朕说道说道?”
    李光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皇上所说的三十年前,是顺治三年的事儿,那是清军南下灭南明的一场恶战。
    这种歌颂前朝官员的往事,当著满洲皇帝的面说,那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沉,想轻快轻快?
    “怎么?哑巴了?朕恕你们无罪,讲讲吧!”
    最终,还是状元出身的繆彤胆子大些,往前一步,拱手道:
    “回皇上,確有其事,顺治三年,南明大学士杨廷麟、督师万元吉,率城內四千残兵及两千水师,死守赣州。”
    繆彤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股子书生特有的悲凉:“那一战,打了整整半年,赣州城內弹尽粮绝,军民以树皮草根为食,面对数万清军铁骑和红衣大炮,六千人无一投降。”
    “最后城破之日,南明大学士杨廷麟投赣江自尽,督师万元吉在嵯峨寺自縊,兵部尚书郭维经自焚殉国,全城百姓,与清军巷战至死者,逾万人。”
    风吹过山岗,捲起几片枯叶。
    洪熙官沉默了片刻,看著远处滚滚流淌的赣江水。
    那江水浑浊,不知掩埋了多少枯骨。
    洪熙官轻轻嘆了口气:“忠臣投江,壮士殉国,无一人降,这份骨气,倒是让人敬佩。”
    “皇上不必感慨。”
    旁边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佟国维一脸諂媚地凑上来,拍著马屁:“南朝汉人里虽然有很多硬骨头,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三十年来,咱们八旗铁骑早就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了,剩下的,不过是一群软脚虾。”
    “尚可喜、吴三桂这种货色,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咱们连耿精忠那个『土皇帝』都只用了二十天就平了,这广东的尚之信,估计这会儿正尿裤子呢!”
    周围的八旗將领们发出一阵鬨笑,一个个鼻孔朝天,自信心爆棚。
    洪熙官瞥了佟国维一眼,心里冷笑。
    这帮孙子,顺风仗打多了,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要不是老子穿越过来给你们开掛,再加上天地会的內应,你们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哭呢。
    不过面上,洪熙官还是那副帝王做派。
    “佟国维,话不能这么说,尚可喜、吴三桂之流,可不是什么明军,他们是大清的叛將,是汉奸,这点,你们要分清楚。”
    “当年他们剃髮易服,屠杀同胞的时候,可没见他们有什么骨气,如今反了,打著『反清復明』的旗號,结果自己立国称王,简直就是个笑话!”
    “吴三桂也配自称明军?也配称汉家脊樑?”
    洪熙官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森寒。
    眾將领面面相覷,赶紧收起了笑容,齐声应是。
    ……
    当天下午,御营再次升帐。
    洪熙官下了一道旨意:凡游击將军以上武官,无论满汉,无论八旗绿营,全部来御营开会。
    这已经是这一路上的第八次军议了。
    很多八旗勛贵私下里嘀咕,皇上是不是太閒了?以前打仗,那是主帅一言堂,现在怎么连个芝麻绿豆大的游击將军都能进御帐了?
    他们不懂。
    这叫“开会治军”。
    后世那些领导为什么喜欢天天开会?真以为是閒得慌?
    错!那是为了掌权!
    在会议上,领导不仅能统一思想,还能越过中间层,直接接触到底层干部。
    那些平日里连总督面都见不著的游击將军,如今能隔三差五地见到皇上,还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发个言。
    这对他们来说,是多大的荣耀?是多大的恩遇?
    只要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们就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大帐內,数十名將领济济一堂。
    洪熙官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指著掛在架子上的舆图。
    “都说说吧,这一仗,怎么打?”
    洪熙官目光扫过眾人:“畅所欲言,说错了朕不怪罪,说对了朕有赏。”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有的建议直接强攻,有的建议分兵包抄,有的建议水陆並进。
    洪熙官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名字,哪个有脑子,哪个是草包,一目了然。
    经过一个时辰的“头脑风暴”,战术终於定下来了。
    洪熙官敲了敲舆图上的两条线:赣江、梅关古道。
    “打仗,打的是后勤,谁控制了这两条线,谁就捏住了对方的咽喉,如今我军兵力十万,尚之信那小子撑死五六万,还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
    “所以,咱们不跟他玩捉迷藏。”
    洪熙官手中的木棍重重地点在赣州城的位置上:“这一仗,咱们围点打援。”
    “先围住赣州,把声势造大,逼尚之信不得不救,只要他敢亲率主力北上,咱们就在南康、大余这一带给他布个口袋。”
    洪熙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要让他知道,这赣州城,不仅是江西的大门,也是他尚之信的鬼门关!”
    眾將齐声领命,喊声震得大帐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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