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小镇。
    又一个冬天。
    细雪无声地覆盖著冷杉和松树,將世界包裹在柔软的寂静里。
    小镇边缘,靠近森林的地方,一栋原木色的小屋安静佇立。
    巨大的落地窗乾净明亮,映著屋外的雪景和屋內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招牌上,刻著“时光角落”几个字,字跡温润。
    屋內,暖意融融。空气里混合著烘烤点心的甜香、旧书纸张的油墨味,以及松木燃烧时散发的乾净气息。
    高大的书架贴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分类清晰。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带,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兮浅穿著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站在书架前。
    她正將几本刚到的书归位,动作不疾不徐。
    她的侧脸在暖光下显得寧静温和,眉宇间沉淀著一种歷经风霜后的安然。
    手腕上,那道曾带来无尽痛楚的疤痕,如今已淡化成一道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细白印痕,安静地伏在毛衣袖口边缘,再无任何异样。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在一本书上停留了片刻。
    那本书被放在文学区一个显眼的位置,深蓝色的封面,书名是《海岛来信》,作者署名处,只有一个简洁的汉字:“陌”。
    书脊略有磨损,似乎常被翻阅。
    指尖轻轻拂过书脊,仿佛能触摸到字里行间残留的、遥远而潮湿的海风气息。
    一丝难以捕捉的悠远,像窗外偶然掠过树梢的风,极快地在她眼底闪过。
    她收回手,继续整理书架。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
    一股熟悉的、带著室外清冽寒气的味道靠近。
    接著,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一个温热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宬年回来了。
    他脱下了曾经象徵身份的昂贵西装,穿著沾了点木屑的深色工装裤和厚实的羊毛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刚从屋后的小工坊出来,那里是他捣鼓木工或修理东西的地方。
    他安静地拥著她,目光也落在了那本深蓝色的《海岛来信》上。
    那视线平静,没有探究,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早已瞭然於心的包容。
    阳光穿过窗欞,落在两人的肩头,也落在书架上那本书的封面,光斑跳跃,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熨平,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流淌,像窗外从未停歇的雪。
    又是一个飘雪的午后。
    雪下得不大,但细密,织成一张朦朧的纱帘,笼罩著森林和小径。
    兮浅拿著一块乾净的软布,仔细擦拭著靠近大落地窗的书架格层。
    窗外,是那条蜿蜒进森林深处、此刻被新雪覆盖的小径。
    世界很静,只有抹布擦拭木头的细微沙沙声,和雪片落在屋顶、窗沿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她擦拭的动作流畅而专注。直到某一刻,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窗外,穿过细密的雪幕,投向小径的尽头,那片森林边缘的朦朧地带。
    她的动作,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在小径与森林幽暗背景的交界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佇立。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厚实的及膝大衣,头上戴著一顶宽檐的深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条厚厚的围巾裹住了口鼻,只露出一点线条清晰、略显冷硬的下頜轮廓。风雪在他身周打著旋,他的肩头和帽檐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他没有动。
    只是朝著“时光角落”书屋的方向,静静地望著。
    隔著飘舞的雪帘和遥远的距离,他的目光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只是一个被雪景吸引而驻足片刻的普通旅人。
    时间在那一刻似乎被冻结。
    兮浅握著抹布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柔软的布料在她掌心起了皱褶。她站在原地,隔著巨大的玻璃窗,隔著漫天飞雪,一动不动地凝视著那个身影。
    心的深处,像是被某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感觉並不尖锐,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搅动了水底深藏的某些东西。
    那个身影没有停留太久。大约只过了十几秒,或者更短。
    他最后朝书屋的方向定定地望了一眼——那一眼似乎穿透了雪幕和玻璃——然后,缓缓地、不带一丝犹豫地转过身。
    深色的背影,如同投入浓墨中的一滴水,径直走进了那片被雪雾笼罩的、幽深的松林。
    高大挺直的背影在灰白的雪地和深绿松枝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清晰,又带著一种决绝的孤寂感。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没有丝毫迟疑。
    雪雾很快拥抱了他,松枝在他身后轻轻晃动,抖落积雪。
    那个身影,就这样缓慢而无声地消失在茫茫的雪林深处,被深绿与纯白吞噬,再不见踪跡。
    小径尽头,只留下了一行清晰、笔直、深深印在雪地上的足跡,孤独地延伸向森林的心臟。
    兮浅依然站在原地,保持著那个擦拭书架的姿势,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玻璃,紧紧锁著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风雪在窗外继续著它们的舞蹈,无声无息。她眼中的情绪深邃难辨,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涌动。
    是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的一丝裂痕?是確认了什么的释然?是遥远记忆被勾起的涟漪?
    还是某种无声的、沉淀后的牵掛?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在那长久的凝视里,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久到那行足跡的边缘开始被新落的细雪悄然模糊。
    炉火在身后温暖地燃烧著,发出令人心安的声音。
    “在看什么?”
    宬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温和,带著壁炉散发出的暖意。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手里拿著两杯刚煮好的热咖啡,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
    兮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从一场绵长的凝思中惊醒。
    她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雪雾迷濛、足跡渐渐模糊的森林边缘。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收回视线。那目光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跋涉归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却又奇异地沉淀下去,归於更深的平静。
    她没有去看宬年,也没有去看窗外消失的足跡。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握著抹布的手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左手抬起,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著自己右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白印痕。
    指尖的触感温凉,疤痕早已平滑,再无痛楚,只是一个曾经存在的证明。
    一抹清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如同初春冰面绽开的第一道细纹,缓缓浮现在她的唇角。
    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湖心的月光,瞬间点亮了她的眼眸。
    她的眼睛,不再有刚才的深邃难辨,而是闪烁著一种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光芒,清澈见底。
    “没什么。”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力量感。
    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宬年带著温和询问的眼睛,那光芒更加清晰,“只是觉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达,又似乎只是让这个念头在心底再沉淀一下,“这一世,终於有能力,也愿意,去守护所有值得守护的人和事了。”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一个已然清晰的事实。
    她没有再看向窗外雪林深处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没有解释刚才的凝视,也没有解释这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
    这句话,像是对宬年说,更像是对自己漫长跋涉后的確认。
    宬年安静地听著。
    他的视线隨著她的话,自然而然地移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片被雪覆盖的静謐森林,那条蜿蜒的小径尽头,雪地上,一行孤独的脚印执著地延伸进去,指向幽深未知的所在,边缘已被新雪温柔地覆盖、模糊。
    他看到了那行脚印。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在温暖的室內蔓延,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宬年的目光在那行模糊的脚印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追问,没有疑虑,只有一种深沉的、早已瞭然於心的平静。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兮浅。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更紧地、更用力地將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著令人安心的暖意,將她完全包裹。
    另一只拿著咖啡杯的手稳稳端著,咖啡的香气氤氳在两人之间。
    他低下头,一个温热的、带著无限怜惜与承诺的吻,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间。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一个单音,简单至极。却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磐石,承载著千言万语:理解,信任,守护,以及对她所选择道路的无声支持。
    镜头缓缓移动,越过相拥的两人。
    最终,定格在书架上那本深蓝色的《海岛来信》上。
    书脊上的“陌”字,在从窗外透进来的、被雪光映得格外清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玻璃上,细密的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落,无声无息,覆盖著森林,覆盖著小径,也温柔地覆盖著雪地上那行孤独延伸、终將消失的足跡。
    雪落无声。
    时光在书屋的暖意和窗外的寂静中,继续流淌。
    时光,它替我们记得所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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