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凛冽的冬日清晨,陈凡难得早早起床。一周的光阴倏忽而逝,他简单收拾了几件厚实的行装。
    推开院子门时,凛冽的寒风立刻卷著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
    他裹紧外套,走向隔壁那栋白色联排別墅。
    手指刚触到院门的铃鐺。
    刘家的大门已被推开。
    刘晓丽裹著一件厚实的晨袍站在门廊下,头髮隨意挽著,清晨的光线在她清丽的侧顏上投下浅浅的影,整个人像一尊蒙著薄霜的玉雕。
    “刘阿姨,”陈凡呵出一口白气,“我走了啊,去趟羊城。”
    “……”刘晓丽只是看著他,那双总是覆著冰霜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碎裂了一瞬。
    她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嗯,路上……注意安全。”
    陈凡应了声,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踏进寒风中,拖著行李箱的背影果决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因此,也错过了院门后的光景。
    刘晓丽一直站在那里,目光追隨著那个身影穿过林荫小径,消失在小区拐角。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著刺痛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关上大门,任凭凛冽的晨风吹拂著晨袍的下摆,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心头盘踞的空茫。
    那份因他的准时叨扰而悄然形成的习惯性温暖,隨著引擎的远去声,迅速在寒风中冷却凝固。
    直到许久之后,隔壁邻居家的车驶过鸣笛,她才像被惊醒一般,缓缓合上门扉,將料峭的初冬彻底关在门外。
    院子又恢復了寧静。
    只剩下风吹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某个被遗落的角落。
    陈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机场的路上。
    他的旅程註定辗转。
    飞机轰鸣著衝破京城的阴霾,抵达温暖的南国羊城,而后还需辗转两次在时光中慢悠悠喘息的绿皮火车,车轮与铁轨单调而漫长的撞击,將带著他深入这片陌生地域的毛细血管。这次,他孑然一身。
    没有灯光师助理扛著反光板,没有演员团队的欢声笑语,也没有那个形影不离、隨时可能被他捉去当壮丁的小弟。
    只有他自己,一台相机,一颗在寂静旅途中跳动的心。
    他放弃使用任何所谓的专业演员。
    因为这一次,他要捕捉的不是演技,而是生活本身的底色。
    他所寻找的演员,必须是那些刚从异乡风尘僕僕归来、或是即將踏上归途的打工者。
    他们写在脸上的疲惫,刻在眼角的沧桑,对故土那份揉杂了思念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感——那份被生活打磨出的、未经雕琢的“质朴”,不是象牙塔里无忧无虑的孩子能模仿的,也不是表演技法所能堆砌的。
    他们见过真正世界的重量,脸上还带著煤灰、机油或者稻田泥点的印记,那才是公益gg最触动人心的母本。
    北风愈发刺骨。
    冬至过后,寒流仿佛一夜之间跨过了“一九二九不出手”,毫不留情地踏入滴水成冰的“三九天”。
    江南府的刘晓丽,似乎也隨著这骤降的温度,將刚刚开启的心扉重新冰封。
    她很少出门了。
    重新变回那个安静得如同宅邸幽魂的存在。
    客厅里不再有碗碟清脆的碰撞声,院子里也失了菸草的气息。
    窗明几净的空间,冷寂得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
    厨房仿佛进入了半休眠状態,饭菜总是做多,剩菜的份量无声地诉说著某种未被察觉的习惯和期待。
    偶尔,她会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照进空寂的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就那样长久地坐著,望著院子里那棵在寒风中瑟缩的腊梅。
    暖黄色的晨光下,仿佛还能瞥见某个慵懒的身影倚在院墙边吞云吐雾,手指间夹著烟火明灭的星点。
    唯有茶几上那部手机偶尔响起铃音时,那凝固的空气才会被打破。
    当来电显示跳动的是“茜茜”的图標,刘晓丽冰封的脸上才会绽开一丝冰雪消融般、真实而柔和的浅笑。
    “妈妈吃饭没呀~”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总是带著被宠溺大的无忧和小別之后的亲昵,像冬日里跳跃的阳光。
    “吃过了。”刘晓丽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柔些,“你呢?”
    “我呀~今天导演请客!饱得肚子都鼓起来啦!”刘艺菲兴奋地描述著剧组的“大餐”。
    “是吗…”刘晓丽的声音带著温软的笑意。
    “妈妈呢?中午吃的什么?”女儿追问。
    刘晓丽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厨房料理台上那份只动了一小半的清粥小菜。
    “…昨天剩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顿了顿,立刻响起女儿带著担忧的急切:“妈!你怎么又吃剩饭啊!这样对身体多不好!前几天的也是…”
    刘晓丽的视线再次越过落地窗,投向那个空落落的角落。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著一缕若有似无的菸草味混合著年轻活力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毛绒睡衣,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事。天气冷了,出门…麻烦。”
    女儿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嘟囔著:“……那……那你可以一次多买点嘛!多省事!”
    “嗯,好。下次……多买点。”刘晓丽的应答轻柔得像飘落的羽毛,没什么精神气。
    母女俩的话题天马行空,从儿时北影厂家属院的点滴回忆,到南方剧组的水乡风景,又绕回她最近在练习的某段京腔。
    刘艺菲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倒豆子般对著妈妈倾泻而出。
    刘晓丽安静地听著,眼神落在窗外光禿的树枝上,偶尔轻声回应一两句。
    如同过往无数个相依为命的日子。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那些漫长岁月里,空旷的世界只有她们两个的身影。
    女儿的声音如同永不枯竭的溪流,冲刷著回忆的河床。
    但不知为何……电话那头小姑娘雀跃的尾音落定时,一种更清晰的寂寥感,却无声地將刘晓丽包裹得更紧。
    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现在……
    世界依然空旷。
    但那份空旷里,似乎多了一份……习惯性的空缺?
    指尖轻触冰凉的茶几桌面,刘晓丽最终还是问了出口,声音比刚才低缓了半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最近…和小陈……还有联繫吗?”
    “有啊!当然有!”刘艺菲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他忙得很呢!不过我们每天都会聊!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嘿嘿,还用qq!”
    “qq?”刘晓丽微怔。
    “对呀!qq啦妈妈!我不是帮你申请过帐號嘛!咱们还討论过网名呢,你说喜欢风雨彩虹,就用了这个!想起来没?”女儿提醒著。
    “没忘……”刘晓丽轻声说。
    “现在可流行啦!大家都在用~”刘艺菲语气轻快,“小陈的网名可逗了,叫会打篮球的练习生,哈哈!”
    刘晓丽也不由地弯了弯唇角。
    隨即,一个早已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或者说……鬼使神差地滑出了唇齿:“……小陈他……最近…怎么样?…我听他说…是去拍gg了……顺…顺利吧?”
    她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顺利是顺利…”女儿的声音带著点小小的埋怨,“就是前两天在羊城骑车拍东西,路面结冰,摔了个大跟头!”
    电话这头。
    刘晓丽握著听筒的手指猛地一紧!
    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要衝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咽回喉间,只剩下急促的吸气声。
    “不过没事没事!”刘艺菲赶紧补充,“真就擦破点皮,他皮实著呢!”
    听到这句,刘晓丽提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紧绷的身体缓缓鬆弛下来:“……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
    “对吧!我就说!”刘艺菲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告状,“跟他说了好多遍要小心都不听!那个倔劲儿!他说为了效果真实,非得自己骑车在雪地里跑!羊城那边刚好下大雪,路面滑死了!”
    “拍东西……也要顾著自己安全啊……”刘晓丽皱著眉,语重心长,仿佛陈凡就在面前。
    “就是嘛!但他才不听我的呢!”刘艺菲嘟囔著,忽然灵光一闪,声音变得促狭而狡黠,“妈妈~要不……你帮我说说他?你说话,他肯定会听!比我管用多了!”
    电话这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妈妈…”刘晓丽顿住,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底气不足?“…没…没有他的號码…”
    “我有呀!我发给你!”女儿立刻接道,像早等著这句。
    刘晓丽握著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机身,感觉喉咙有些乾涩:“……嗯。”
    羊城。
    这座在2004年的初冬显得格外包容的城市,確实有著迥异於京城的气质。
    相比北方的政治敏感和精致包装,羊城的肌理里流淌著更质朴的市井烟火与世俗温情。
    高大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与密密麻麻的“握手楼”肩並肩,穿著大裤衩人字拖的“收租佬”可以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在巷口榕树下同坐一桌喝茶侃大山。
    本地老广操著粤语高声讲价,房东却能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给刚从內地来的“新客家人”画一张“肯捱肯拼就有出头日”的大饼。
    语言不是壁垒,只要肯拼,就有立锥之地。
    这份对平凡劳动者的相对平等与务实接纳,是这个年代羊城最动人的底色。
    只是这份温柔的包容,隨著时代的车轮轰鸣向前,会渐渐变成另一番模样……
    当下的陈凡,正深陷於这种温柔的困境之中。
    酒店房间里光线昏暗。
    陈凡仰面躺在略显陈旧的床铺上,眉头紧锁,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出神。
    旁边笔记本电脑的荧幕还亮著,停留在某个素材片段上。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情地提醒著他进度的滯后。
    120秒的gg。
    他耗费了整整半个月辗转於粤北山区的寒冷乡村和珠三角轰鸣的工厂、嘈杂的城中村,镜头捕捉了无数归家旅途上的面孔与身影,累积的素材足够剪一部短片。
    但真正剪辑时,他发现自己卡在了瓶颈——那些闪光的瞬间被淹没在庞杂的信息里,结构的拼接始终不够凝练动人。
    公益gg非影视剧,不追求惊鸿一瞥的视觉刺激,它要的是如涓涓细流浸润心灵的力量,是看似寻常却能唤起亿万共鸣的质朴深情。
    这份“用心”,远比想像中更消耗心力。
    截至目前,他只勉强拼凑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15秒。
    嘀嘀嘀——嘀嘀嘀——
    诺基亚那极具穿透力的经典铃声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急促的震动带著嗡嗡的回音在床头柜上震颤。
    陈凡烦躁地抓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註的陌生號码。
    “餵?哪位?”
    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电流杂音。
    “……说话。”陈凡等了半晌,耐性耗尽,“谁啊?不说掛了。”
    “……別……”听筒里传来一个压抑的女声,温婉柔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奇怪的熟悉感。
    陈凡皱眉思索,脑海里飞速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最终。
    一张清丽绝伦、总是透著几分疏离冷漠的面容定格。
    “额……”他试探著开口,“刘……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
    竟然真是她?!
    陈凡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惊讶。
    这位堪比江南府“万年寒冰”的阿姨,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顺著电话线瀰漫开来。
    墙上的时钟秒针咔噠咔噠走著,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凡感觉喉咙发乾,握著手机的手心似乎有点出汗。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冰山顶层意外泄漏的暖流时刻。
    最终,他率先绷不住了。
    “阿姨……您……找我有事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听茜茜说…”刘晓丽的声音带著点斟酌,语速比平时慢,好像每个字都经过筛选,“……你在羊城……摔了一跤……”
    摔跤?
    陈凡脑子懵了一瞬。
    旋即想起前几天为拍一个风雪夜归人的长镜头,他骑著一辆借来的旧摩托车在结冰的乡道上“示范”,確实在剎车时因为后轮打滑,失去平衡摔了一跤,幸好身手还算敏捷,只是手肘和膝盖在厚厚的军大衣上蹭了几道灰,连皮都没破。
    “嗨!”他连忙解释,语气轻鬆,“您別听她一惊一乍!那不是摔跤,是……呃,拍摄过程中一点小小的技术性调整!我车技好著呢,稳得很!纯粹是那破车后轮抓地不行,外加冰面太滑!”
    “又瞎讲……”刘晓丽的语气竟带著一丝微微的嗔怪,儘管隔著电话,陈凡也似乎能看到她眉头轻蹙的样子。
    “没瞎讲!真没……”
    “……摔得……疼吗?”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哎哟我的好阿姨,真就是没站稳滑了一下!连块油皮都没蹭破!”陈凡哭笑不得地重申,“小茜茜同志严重夸大其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晓丽轻轻追问,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拍个gg……怎么还要导演自己去骑那危险的摩托呢……?”
    “没办法,”陈凡嘆口气,语气无奈中透著几分认真,“这活儿就我一个人扛著,没带团队。找了些当地人帮忙,但骑摩托那段,只有我自己衝进雪里才能抓到想要的那种感觉,旁人替不了。”
    “……”刘晓丽沉默了。
    陈凡似乎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阿姨?”
    “……”没有回应。
    “刘阿姨?”陈凡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呼,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思绪中被惊醒,声音里带著点淡淡的恍惚,“……在呢……刚才……走神了……”
    陈凡脑中念头飞转,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问:“阿姨,这些天在家……您饭菜……没又做多吧?”
    啪嗒!
    听筒里清晰地传来手机砸落地板的声音!接著是几不可闻的轻微碰撞滚动声。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问:“……餵?没事吧阿姨?手机掉了?”
    过了几秒,电话里才传来刘晓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气息的声音:“……没……没事……手冷……没拿稳……”
    陈凡放下心来,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烟雾繚绕间,声音也带上了惯常的隨意:“京城这些天听说特別冷,您在家注意保暖,別生病了。没什么事儿,我就先……”
    “……別掛!”两个字突兀而急促地打断了他,尾音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陈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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