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解戈安手中的笔尖停顿出一道涩意,挑眉看向说话的穀雨,“宋家怎么了?”
    “宋家五少爷在花间赋醉酒后伤了人命,现在已经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
    穀雨顿了顿,直白道:“宋家大姑娘也被关进了祠堂,据探子传回的消息……”
    “宋大人应该是要对大姑娘行家法。”
    原因也很简单,司念念拒绝了为宋墨求情。
    盯著宋家的探子是个仔细人,不光是打听清楚了前因后果,甚至还把司念念与宋家人起爭执时的每一句话都复述得活灵活现。
    司念念不愿意。
    解戈安的眉心拧出一个不明显的褶皱,脑中莫名闪过那日遭遇马匪时的情形。
    兵荒马乱的嘈杂呼喊中,司念念形单影只地站在人潮中,神情却无限疏离,仿佛是和世间没有任何交集,只是流入人间的一抹剪影。
    有那么一瞬间,解戈安甚至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错觉。
    不然他怎么会怀疑司念念下一刻就会消失呢?
    解戈安向来泛著笑意的桃花眼里无端起了波澜,扔下手中早就乱了字跡的狼毫,闭上眼说:“她真是这么说的?”
    穀雨点头:“大姑娘的原话就是,她不屑於用侯爷给的人情去救一个畜牲的命。”
    “侯爷救下她的那一日起,侯爷与她的人情债就已经抵消了,她不会再要求侯爷做任何事情。”
    司念念仗著自己一穷二白,话也说得十分爽快,完全不顾及宋家其余人的表情。
    所以这话刚说出口,宋家夫妇就暴跳如雷。
    司念念也成功被关进了宋家祠堂。
    穀雨露出为难的神色,挣扎道:“瞧宋大人的意思,大姑娘不松嘴的话,大约是出不来了。”
    甚至还要为此受罚。
    宋墨是宋家夫妇最娇宠的小儿子,事关宋墨的性命,宋家人不会放过她的。
    解戈安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说:“我记得宋家的大儿子宋成,在护城司任职?”
    “是,”穀雨补充道,“宋成六年前入护城司,期间没有什么突出的功绩,至今也只是一个小队长。”
    宋成能耐得住护城司的辛苦,实际上的野心肯定也不止於此。
    宋大人也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军中建功立业,这些年也没少花心思为宋成打点疏通。
    大儿子和小儿子,宋大人会选择保谁呢?
    宋成这个当大哥的,又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宋墨牺牲自己的前程呢?
    解戈安捏了捏隱隱作痛的眉心,慢条斯理地说:“找个人给宋成传话,让他即刻回去。”
    “另外……”
    解戈安敲了敲桌面:“你去一趟宋家,现在就去。”
    穀雨先是点头,可又忍不住有些惊讶。
    解戈安从来不是多管閒事的性子,照理说司念念都已经把他撇出去了,就不会再多理会。
    他今日却……
    “看什么?”解戈安失笑道,“那是个识趣的人。”
    “我喜欢聪明人。”
    所以他也不介意帮司念念一把。
    只要司念念足够机灵的话,她会知道该怎么脱身的。
    穀雨一知半解地点点头,转身刚准备要走,解戈安又突然说:“罢了。”
    “侯爷?”
    解戈安站起来说:“我亲自去一趟。”
    他这段时间又派人四处查探,甚至还拜访了不少名人隱士,却至今都没搞清楚,自己在司念念身上闻到的那股奇香到底是什么。
    在搞清楚原因之前,司念念就不能死……
    解戈安朝著宋家赶来的同时,宋家祠堂里,钱妈妈满脸凶狠地朝著地上砸了一堆瓷碗,又命人將地上的碎瓷碾碎成最小的瓷片,冷笑道:“东西备好了,大姑娘也別愣著了,快跪下吧!”
    地上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碎瓷泛著尖锐的冷光,比钱妈妈的嘴脸还更惊人心惊。
    大的碎瓷最多割伤皮肉,疼是疼的,可疼也止於表里,伤口处理起来也简单。
    这种精心磨碎的就不一样了。
    只要司念念跪下去,这些磨人性命的碎片就会穿透她单薄的衣物,刺穿她的皮肉,再一点一点的深深钻进皮肉之中。
    等到宋夫人终於大发慈悲愿意放过她的时候,她腿上的碎瓷多如牛毛,哪怕是对著烛火用针挑,没有个十天半月也不可能挑得乾净。
    挑不乾净的碎瓷,就会成为一直刺向她的刀。
    只要司念念没死,只要她因为罚跪的伤没真的癒合,她就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化脓復发中反覆剖开伤口,再在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时间里去痛苦煎熬。
    宋夫人对她的母女之情不见得有几分。
    但对她的恨却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浓稠了,否则又怎会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来磋磨她?
    见司念念没动,钱妈妈的脸上浮起凶恶:“大姑娘,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司念念对宋墨见死不救,惹怒的不光是夫人,这样的惩罚是宋大人也默许了的!
    放眼整个宋家,绝不会有人来救她!
    司念念被心口难以忍受的灼痛刺激得脸色冷白,想到自己身上淡化了许多的瘢痕,目光虚无地扫过那些碎瓷,自嘲道:“除了罚跪外,你们夫人可还说了別的?”
    钱妈妈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就不是姑娘需要操心的事儿了!”
    “姑娘若是不想吃多余的苦头,最好就赶紧认罚,夫人还等著奴婢前去回话呢!”
    事实上就算是司念念不愿意去求解戈安,宋大人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一边將司念念关进了祠堂,派人严加看守以防止司念念乱说话,一边砸马不停蹄地准备出门。
    宋大人会藉助司念念的名义去救宋墨的命。
    至於司念念本人……
    钱妈妈想到宋夫人的话,面上的不屑愈发浓郁。
    等宋墨的事情了结,司念念大概也不会有机会迈出祠堂一步了。
    钱妈妈不耐等司念念自己跪下去,索性对著看守家祠的人使了个眼色:“动手!”
    从今往后,宋家只当不曾有过一个大姑娘!
    司念念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戾色,手腕无声一动。
    她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在这里受罚的。
    只要她把这些烦人的蛤蟆应付住,等到去护城司传信的人及时赶回,那就可以……
    “住手!”
    门外的突然爆出的一声惊呼打断了祠堂里的动作,司念念狐疑地眯起眼。
    跑进来的人艰难地扶著门框站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住……住手!”
    “大少爷回来了!他……”
    “我看谁敢动她!”
    一道陌生的男声威严响起,震得在场的人纷纷一愣。
    司念念闻声看去,注意到来人身上来不及换的衣裳,唇边掠过一抹古怪的玩味。
    原来他就是宋成啊……
    这人来得倒是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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