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的清晨,是从一阵令人抓狂的噪音开始的。
    “哐当——!”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著,是一声气急败坏的男声低吼:
    “我靠!这什么破扫把?!怎么这么沉!”
    正房內,正在用显微镜观察瓷器裂纹的沈清,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拿著极细的毛笔,蘸著特製的黏合剂,稳稳地在瓷片边缘涂抹。
    “陆行之。”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用来扫院子里落叶的大竹扫把,不是你在夜店里拿来耍帅的萤光棒。用点巧劲,別像头蛮牛一样只会用蛮力。”
    “还有,声音小点。”
    她指了指手里脆弱的瓷片:
    “它受不得惊嚇。”
    院子里,陆行之穿著一件为了干活特意换上的蓝白条纹围裙。
    这件围裙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款式了,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还沾著点陈年的油漆。
    穿在他那身剪裁昂贵的高定衬衫外面,显得不伦不类,滑稽至极。
    他手里握著那把比他还高的大扫把,脸上沾著灰,头髮也乱了,哪里还有半点京圈花花公子的风流倜儻?
    “知道了知道了!”
    陆行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继续跟那堆枯叶较劲。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想他陆少平日里出门都是豪车接送,身边美女环绕,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
    现在倒好,不仅要早起扫院子,还要给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当免费劳动力。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半小时后,扫完院子的陆行之累得像条狗,刚想瘫在躺椅上歇会儿。
    “过来。”
    沈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陆行之认命地爬起来,走进屋。
    “干嘛?”
    “擦花瓶。”
    沈清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足有一人高的青花大罐。
    那是一个明代的青花龙纹大缸,虽然不是官窑,但也价值不菲。
    因为常年放在库房,上面积满了灰尘。
    “记住。”
    沈清递给他一块特製的鹿皮布和一瓶清洁剂:
    “不能用湿布,不能用力擦。要顺著纹理,一点一点地把灰尘掸掉。特別是那些细小的开片纹路里,不能留一点污垢。”
    “还有。”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犀利:
    “这玩意儿很脆,你要是敢碰掉一块瓷……”
    她没说后果。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行之那只戴著百达翡丽的手。
    陆行之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
    “知道了!囉嗦!”
    他拿著布,走到那个大缸面前。
    这缸太大了。
    他不得不搬个梯子爬上去,像只猴子一样掛在上面擦。
    起初,他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不就是擦灰吗?
    他在家里也没少看佣人擦。
    可是当他真正上手的时候,才发现这活儿有多难。
    那些灰尘像是长在瓷器上一样,钻进了每一道细微的裂纹里。
    如果用力擦,又怕把那层脆弱的釉面擦坏了,如果不用力,根本擦不掉。
    “嘖。”
    陆行之擦得满头大汗,稍微一分神,手里的鹿皮布滑了一下。
    “滋——”
    指甲不小心划过瓷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停!”
    沈清的声音瞬间响起。
    她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过来。
    “下来。”
    陆行之有些心虚地爬下梯子:“我…我就不小心碰了一下……”
    沈清没有理他。
    她掏出一个放大镜,对著刚才被划过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留下划痕后,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手笨就別逞强。”
    她抓过陆行之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手。
    “连块布都拿不稳?”
    沈清皱眉,毫不留情地嫌弃道:
    “你在夜店里拿酒杯的时候不是挺稳的吗?怎么换了个没酒的地方,帕金森犯了?”
    “你!”陆行之气结,“谁帕金森了?我那是……”
    “看著。”
    沈清打断他。
    她拿著鹿皮布,没有爬梯子,而是站在大缸旁边。
    她的手腕极其灵活,手指轻柔地拂过瓷面,动作不像是在擦拭,倒像是在抚摸。
    “文物是有生命的。”
    沈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独特的专注与温柔:
    “它们经歷了百年的风霜,每一道裂纹,每一层包浆,都是时间的痕跡。”
    “你不能把它当成脏东西去擦,你要把它当成一位老人身上的尘埃去拂。”
    她一边说著,一边示范。
    隨著她的动作,那一块灰扑扑的瓷面逐渐显露出了原本温润、幽蓝的光泽。
    那条在云雾中翻腾的青龙,仿佛活了过来。
    陆行之站在一旁看著。
    他原本是满心的不服气。
    可是当他看到沈清专注的侧脸时,心里的躁动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欞,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化妆,皮肤清透得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对这些死物的深情。
    那是陆行之在他的圈子里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些名媛千金,只会对著钻石和包包露出贪婪的光芒。
    而这个女人却对著一堆破烂瓶罐,露出近乎神性的温柔。
    “看懂了吗?”
    沈清突然转过头。
    陆行之偷看被抓包,慌乱地移开视线:“看、看懂了!不就是轻点嘛!谁不会啊!”
    他抢过鹿皮布,重新爬上梯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毛手毛脚。
    他深吸一口气,学著沈清的样子放轻了力道,指尖感受著瓷器冰凉细腻的触感。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触碰一段沉睡的歷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行之擦得很慢,但他没有再抱怨。
    当他终於擦完最后一块灰尘,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他看著那个焕然一新的大缸,那种成就感竟然比他贏了一场赛车还要强烈。
    “还可以。”
    沈清检查了一遍,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勉强能看。”
    “什么叫勉强?”陆行之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少爷出手,那就是精品!”
    “行了,別贫了。”
    沈清摘下袖套,转身走向后院的小厨房:“吃饭。”
    “吃饭?”陆行之眼睛一亮,“吃什么?米其林?还是日料?”
    他这半天累坏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五分钟后。
    陆行之看著面前桌子上摆著的一碗清汤掛麵,上面飘著几根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就这?”
    他难以置信,“你就给你的员工吃这个?”
    “爱吃不吃。”
    沈清自己端起一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我这里只有这个,不想吃可以去外面吃,但是……”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如果你迟到了,下午的工作量加倍。”
    陆行之:“……”
    他看著那碗面,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沈清。
    最后这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陆大少爷,咬牙切齿地拿起了筷子。
    “吃就吃!”
    他夹起一大筷子麵条,狠狠塞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
    麵条劲道,汤底鲜美,那个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流出了金黄的蛋液。
    “餵。”
    陆行之吃完面,擦了擦嘴,看著对面还在细嚼慢咽的女人,突然觉得她没那么討厌了。
    “下午干什么?”
    他主动问道。
    沈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下午……”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一堆刚刚运来,还没有分类的碎瓷片:
    “拼图。”
    “把那些碎片按照纹路和缺口,拼回原来的样子。”
    这是一个比擦灰还要枯燥、还要考验耐心的活。
    “行。”
    陆行之站起身,挽起袖子,那一刻他身上那股紈絝子弟的浮躁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拼就拼。我还就不信了,我连个破瓶子都拼不好。”
    沈清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个花花公子。
    似乎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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