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霍夫堡皇宫时,正午的阳光已將米歇尔广场的石板路晒得发烫。这座拥有七百多年歷史的皇宫建筑群,在阳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细节。
    新堡区的巴洛克式穹顶金碧辉煌,而瑞士人庭院的中世纪塔楼则投下厚重的阴影。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刚刚走过茜茜公主的起居室,那些洛可可风格的鎏金镜框和珍珠母贝镶嵌的梳妆檯,还留在肖恩的视网膜上闪著微光。
    卡特森抬手招来一辆双驾马车,车厢內散发著皮革与红木拋光剂混合的气息,还夹杂著马匹身上淡淡的汗味。“接下来想去哪里?“他展开布里斯托酒店免费提供的城市地图。
    肖恩望著街角麵包店,那里正飘出新鲜烤麵包的香气,突然说道:“我想去梅尔德曼街的男子收容所看一看。”
    注意到卡特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解释道:“听说那里完整保留著二十世纪初的工人宿舍原貌。”
    马车缓缓驶过內城区,车轮碾过铺路石发出规律的声响。肖恩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新艺术风格的建筑立面,那些流畅的曲线和花卉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恍惚间,他的眼前却浮现出黑白纪录片里的画面:1908年的寒冬,一个身披破旧大衣的年轻人正徒步穿过这条街道。
    刚刚被维也纳美术学院拒之门外,冰冷的失望比凛冽的寒风更深刻地刺透了他的胸膛。
    那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落魄艺术生,是否也曾站在某个街角,仰望著霍夫堡皇宫的巍峨身影?
    收容所灰绿色的门廊比想像中还要朴素,油漆剥落的门框上方悬掛著一盏锈跡斑斑的煤气灯。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时,年迈的管理员正用一块褪色的绒布仔细的擦拭一本黄铜包角的登记簿。
    当听到肖恩他们想参观三楼的27床时,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三楼27床还保持著1910年的原貌,”老人说著,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旧木头,粗糲中带著年轮的厚重。“很少有人会对那个房间感兴趣。”
    肖恩踏上铸铁楼梯,鞋跟与金属台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两侧,数十扇漆成深绿色的房门整齐地排列著,门牌號码的铜牌在经年累月的擦拭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像是沉默的见证者。
    27床所在的房间散发著地板蜡与陈旧被褥混合的古怪气味。狭窄的房间里紧密地排列著四张铁架床,每张床仅用编號区分,中间掛著薄帘权作隔断。
    那张铁床紧靠墙角,床头的旧木桌边缘残留著几道乾涸的墨渍和顏料斑点。
    肖恩的指尖抚过斑驳的墙纸,在靠近床头的位置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您似乎对这类工人宿舍很感兴趣?”卡特森站在门框外问道。“只是好奇...”肖恩收回手,墙纸粗糲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逼仄的空间,开裂的天花板、单薄的被褥。
    就是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那个未来的撒旦绘製著最初的精神蓝图,同时也在仇恨的滋养下,开始构思更可怕的极端思想。
    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肖恩注意到光柱中有无数尘埃在飞舞,就像歷史长河中那些被遗忘的碎片。
    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前世在观看纪录片时,镜头也曾给过这个房间同样的角度,只是那时隔著冰冷的屏幕,而现在,歷史的尘埃正真实地漂浮在他的呼吸之间。
    离开梅尔德曼街的男子收容所时,圣史蒂芬大教堂的铜钟正敲响第十二下,浑厚的钟声在维也纳老城的上空迴荡。
    两人沿著环形大道缓步而行,正午的阳光將他们的影子缩短在铺满方形石块的路面上。
    经过国立图书馆那栋气势恢宏的新文艺復兴建筑时,肖恩突然驻足。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將红蓝相间的几何图案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隨著云层的移动而变幻著形状。
    “能进去看看民族学专区吗?”肖恩站在国立图书馆宏伟的大理石问讯台前轻声询问著。
    他的声音在高达二十多米的巴洛克式穹顶下激起细微的迴响,与远处翻阅书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一位鬢角斑白的管理员从厚重的登记簿上缓缓抬头,手指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打量著来客。
    那目光中带著岁月沉淀的淡然,在这里工作了数十载,他早已见过太多像肖恩这样的访客。
    带著某种执念而来,试图在尘封的书架间寻找著自己的真理。“当然可以,”他缓缓起身,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请隨我来。”
    管理员领著他们穿过由深色橡木书架构成的幽深走廊,脚步声在拼花地板上轻轻迴荡著。
    经过了一个个拱形的门洞,“这里就是民族学专区,“管理员在一排標註著“民族学研究-斯拉夫语系“的书架前停下。
    “自1907年帝国议会改革后,这里就成了研究民族自治问题的学者们最常聚集的地方。”
    肖恩的目光被阅览区中央那张长约四米的橡木长桌吸引。桌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几处墨水渍已经渗入进木质纹理中。
    1908年的冬天,一个留著浓密鬍鬚的乔治亚青年曾在这里彻夜研读马克思主义著作,与此同时,他未来的政敌也正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端,撰写著关於永久革命的文章。
    如今,那位被开除出党的革命者应该正在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度过自己的流亡生涯。
    “要不要去中央咖啡馆尝尝萨赫蛋糕?”走出图书馆时,卡特森提议道,顺手整了整西装领口。
    他们沿著环形大道缓步前行,路边的栗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不时有落叶打著旋儿落在铺满方形石块的路面上。
    肖恩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脑海中却不断闪现著今日所见。
    霍夫堡皇宫的金碧辉煌,收容所里的阴暗逼仄,图书馆长桌上那些渗入木纹的墨水痕跡。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歷史的两个幽灵正隔著那张长桌对峙:一个正在绘製新世界的蓝图,另一个则在旧世界的废墟上构思著更可怕的秩序。
    推开中央咖啡馆的雕花玻璃门,温暖的灯光与咖啡的醇香立刻將他们包围。
    侍者引领他们来到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两份萨赫蛋糕,一壶皇家咖啡。“卡特森对侍者说。肖恩望向窗外,街对面报童正在叫卖当日的《新自由报》,头版赫然印著《白里安-凯洛格公约》:欧洲即將“禁止战爭”?
    当侍者端上精致的瓷盘,肖恩用银叉轻轻划开萨赫蛋糕的巧克力外壳,杏酱的甜香立刻溢了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茜茜公主的童话帝国已然落幕,希特勒还在蛰伏等待时机,托洛茨基的流亡生涯刚刚开始。而此刻,塞拉耶佛的枪声余波未平,整个世界正站在下一场巨变的前夜。
    “您在想什么?”卡特森搅动著咖啡,银匙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肖恩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为维也纳街头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有轨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环形大道。
    “旧世界正在死去,”他轻声说到,“而新世界诞生的阵痛,恐怕会比我们想像的更加剧烈。”
    萨赫蛋糕的甜腻在舌尖蔓延,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他盯著桌布上精致的刺绣花纹,想著回到纽约后必须做出的抉择,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他该站在歷史的哪一侧?
    钢琴师调试了几个音符,隨即奏响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欢快的华尔兹节奏在咖啡馆里流淌,却让肖恩想起今晨在霍夫堡看到的茜茜公主肖像,那位悲剧皇后的微笑中,是否也藏著对时代洪流的无奈。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盛,將维也纳街头的每一块铺路石都晒得发亮。
    肖恩注意到街角处新旧交替的痕跡,一面墙上还保留著煤气灯时代的掛鉤,而对面已经竖起了现代路灯。
    咖啡馆的遮阳篷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就像这座城市正在经歷的缓慢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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