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发售(二)
    学院內,路口。
    杨帆和岳琳二人吃完饺子后,又一起回到了学院。
    “再见,改天请你喝咖啡。”杨帆看著岳琳,想著研发中心此刻可能的情况,心思已有所属,告別的话便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岳琳闻言,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她清寒的眸子直视著杨帆,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改天”的邀请,还想从杨帆眼中看出些什么。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椏,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思考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看著杨帆的侧脸,用她那特有的有些清冷的语调回答:“好啊,我同意了,不过时间最好选在周末,並且,安排在晚上八点之前。”
    说完,便乾脆利落地转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朝著学院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杨帆站在原地,看著那道修长挺直、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行政楼的拐角处,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位岳教授,连答应喝杯咖啡都像是在签署一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合作备忘录,严谨得让人无从挑剔。
    他很快把这小小的插曲拋到脑后,脚步一转,带著迫切的心情,直奔民乐研究中心那几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整个上午都没在,那里的“战况”,才是此刻真正牵动他心弦的焦点。
    民乐研究中心,此时成了风暴中心。
    刚走到门口,一股无形的声浪就扑面而来!
    杨帆刚刚推开门,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电话铃声此时恰好响起,像是发了疯的群蜂,尖锐、急促,几乎没有任何间隙,疯狂地衝击著他的耳膜!
    “餵?西单书店?还要500盒?!————同志啊,真不是我们卡著不给,音像厂里的机器————”
    “铃铃铃“”
    “喂,你好————什么?天津新华书店总库也空了?!——不会吧,同志,我没记错的话,昨天半夜才刚发过去3000盒啊!你们天津————这速度————
    “朝阳区新华书店加订600盒?!————陶华!快帮我记下来!朝阳区也要600!————"
    常安一手死死捂著座机话筒,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端汹涌的催货声浪,另一只手握著铅笔,在本子上疯狂地划拉著,字跡因为焦急而显得潦草不堪。
    他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嗓子已经明显嘶哑。另一边的陶华,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另一部分机上,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脸上是亢奋与焦虑交织出的异样潮红,头髮都有些凌乱了。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几张办公桌上,散乱的堆满了各种办公用品。
    拆开的磁带包装盒、散落的泡沫填充物、用过的胶带卷,在地上铺了一层。
    墙角,文件柜角落里堆著几个还没来得及封箱的残次成品磁带纸箱。
    这些是常安昨天上午,从华声磁带厂带回来准备销毁的,免得不慎流入市场。
    杨帆推门而入,顷刻间被这高强度的噪音和混乱景象包围。
    “杨老师!您可算回来了!”常安眼尖,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对著话筒那头急吼吼地喊。
    “您稍等!我们这边负责的杨老师回来了!让他跟您说!”
    他没等杨帆说话,几乎是扑过来,双手搀扶著杨帆胳膊肘,来到电话座机旁,把手里那部电话塞到杨帆手里。
    同时他压低声音,又快又急的向杨帆匯报,“王府井书店,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电话!说门口排队的顾客都快把玻璃柜檯挤碎了!说顾客情绪激动,很难安抚!”
    杨帆沉稳地接过电话,里面立刻传来一个几乎要衝破听筒的、带著巨大压力和焦虑的男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杨主任!杨主任!救命啊!我是王伟强,我们店里的《黄土高坡》五十十分钟前彻底断货了。”
    “我们都下不掉班,书店外面排了老长的队,几十號人呢!眼巴巴等著!好些人从海淀、丰臺专程赶来的!您看能不能————”
    “王经理,”杨帆的声音不高,却听不出什么慌乱,清了清嗓子,镇定的说道:“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顾客的热情,也让我们受宠若惊。”
    他语速平缓,清晰地陈述著现状,说道:“但是,厂里的產能目前已经拉到极限。灌录线三班倒,工人连轴转,机器都快冒烟了。”
    苏院长特批的第一阶段两万盒母带,已经优先保障了燕京各大书店的铺货。”
    他目光扫过陶华及时递到他眼前的、写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字跡的加急订单匯总,继续说道。
    “这样吧,我亲自再跟厂里孙主任沟通,让他们无论如何,再挤一挤,爭取明天一早,优先给你们再送三百盒过去。这真的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还请你理解。”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顿,又考虑到新华书店的情况,接著说道:“请您务必多安抚顾客情绪,告诉大家新货已经在路上,请他们稍安勿躁。
    这份支持和热情,华音音像研发中心,还有我杨帆,铭记於心。”
    掛了电话,杨帆看著办公室里如同战场般的景象一常安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喘著粗气,陶华则手忙脚乱地接著另一个刚响起的电话。
    他没有责备,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被巨大市场需求洪流裹挟著的、混合著无奈与隱隱亢奋的复杂情绪。
    缺货的阵痛,是成功必然的伴生品。
    “你们还没顾得上去吃饭吧?华声磁带厂里——孙主任那边,现在最多还能挤出多少货出来?”
    杨帆走到常安身边,沉声问道。
    常安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才疲惫又无奈地摇头:“电话不住点的响,哪有时间去吃饭!”
    “杨老师,我刚才去了一趟磁带厂,孙主任快被咱们逼得跳脚了!说昨晚上工人又熬了个通宵,今天灌录线不停,顶多——顶多再出五千盒!”
    “就这,他拍著胸脯跟我保证质量,但看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真怕他把关把漏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乐观。
    “盯死他!”杨帆斩钉截铁,目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五千盒,一盒都不能少!质量,一粒磁粉都不能出问题!”
    “告诉他,只要保质保量按时供应,过年的时候,咱们学院这边不方便,我的莲花咖啡厅给他们厂里加班的工人师傅,每人封一个厚实的辛苦红包!我们咖啡厅说到做到,不是忽悠他们!”
    “明白!”
    常安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立刻抓起电话,重新拨號,准备再次“轰炸”
    那位压力山大的孙主任。
    杨帆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初冬清冷的空气涌入,稍稍缓解了室內的燥热和忙乱。
    窗外,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他看著远处城市朦朧的高楼轮廓,思绪飘飞。
    他知道,眼前京城这如火如茶的抢购场面,仅仅是个开始。
    此刻,发往更遥远省份的首批货,恐怕还在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上,蜗牛般爬行在广袤的国土上。
    这场由一盘小小磁带掀起的风暴,正以京城为风暴眼,积蓄著更庞大的能量,即將向著更广阔的腹地,山呼海啸般席捲而去。
    与此同时,《黄土高坡》专辑的声浪,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京城向外扩散、渗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盪起一圈圈涟漪,最终將匯聚成汹涌的浪潮。
    京城,某处筒子楼。
    逼仄昏暗的走廊有些拥挤,瀰漫著油烟和公共厕所混合的复杂气味。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內,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著有些污渍的工装,背靠著斑驳脱落的墙壁。
    他手里捧著一台外壳磨损严重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调频旋钮似乎接触不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收音机里,张志强那带著乡野气息的质朴嗓音,正深情地唱著:“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男人眼神有些发直,怔怔地望著对面墙上唯一的一张装饰—一一张早已褪色发黄、边角捲起的劳模奖状。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收音机外壳。歌声像一把温柔的小鉤子,轻易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已经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那个扎著乌黑油亮大辫子,总喜欢在村口小溪边洗衣裳、笑声像银铃般的姑娘————
    她的模样在歌声中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生活的重担、离乡背井的孤寂、看不到头的重复劳作————
    种种辛酸在这一刻被这首简单的歌轻轻触碰、释放。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衝上鼻尖,他迅速低下头,用布满老茧的手飞快地抹过眼眶,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嘆息。
    这一声嘆息声,淹没在隔壁孩子的哭闹和锅铲的碰撞声中。
    数百里外的唐山,一个崭新的单元房內。
    厨房里飘散著葱姜爆锅的香气。
    一个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小伙,繫著崭新的格子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著铁锅里的溜肉片。
    崭新的组合柜上,一台时髦的“燕舞”牌双卡录音机里,正播放著《黄土高坡》专辑。杨帆那清朗中带著漂泊感的歌声流淌出来:“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將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小伙一边笨拙地翻动著锅铲,一边跟著录音机里的旋律忘情地哼唱,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憧憬著或许某天也能衣锦还乡。
    歌声里对归途的叩问和对自由的嚮往,深深击中了他年轻的心。
    ——直到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猛地钻进鼻孔!
    “哎哟!我的老天爷,肉糊啦!”
    小伙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关火,可惜为时已晚,锅里一片乌黑粘稠,散发著焦糊的味道。
    他哭丧著脸看著那锅“炭烧肉片”,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心疼得直咧嘴。
    可当录音机里又响起那句“生命终究难捨蓝蓝的白云天————”时,他竟又忍不住跟著哼了起来,仿佛那糊锅的烦恼,也被这开阔的歌声暂时吹散了。
    而在京城,在冀省,在津门————
    在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国营百货商店的玻璃柜檯后、个体户音像店支在路边的喇叭旁、甚至新兴舞厅门口招揽生意的巨大音响里,《黄土高坡》专辑的歌声,如同这个时代最嘹亮的號角,响彻大街小巷,强势地宣告著它的存在。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一这是黎娜那如同大地震颤般的吶喊,从“燕舞”牌录音机巨大的喇叭里喷薄而出,声浪席捲熙攘的街头,引得行人纷纷驻足,面露惊诧。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
    一还是黎娜,她那高亢嘹亮、充满黄土高原粗糲生命力的《信天游》,在国营百货大楼高悬的广播喇叭里响起,瞬间唤起了许多人对遥远故乡的深沉记忆,脚步不由得放缓。
    更有一些品味独特的年轻人,痴迷於专辑b面那些精妙的民族器乐。
    在离华音不远的一家清幽茶馆里,几个背著乐器的学生围著一台录音机,屏息凝神。
    当《广寒宫破阵曲》进行到高潮,琵琶轮指快如疾风骤雨,仿佛冰河炸裂。
    二胡骤然拉响,弓弦震颤,发出金戈铁马般的鏗鏘之音时,几个年轻人激动得拍案而起,满面红光:“绝!太绝了!这才是咱民乐的大气象!听得人热血沸腾!”
    “我还是觉得葫芦丝那首《月光下的凤尾竹》更绝,”
    旁边一个长发女生反驳道,眼神透出沉醉,“那意境,空灵悠远,闭上眼睛就像真的看到了月光穿过竹叶,洒在溪水上————美得让人心碎。”
    甚至有一些嗅觉极其敏锐的“有心人”,听过最初专辑名为《渴望》的传言。
    他们將专辑名字《黄土高坡》,与正在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立项筹备、由郑小隆导演掌镜的电视剧联繫了起来,猜测磁带中,哪首歌曲会和电视剧有关。
    他们反覆聆听专辑里《信天游》这样的民歌和《广寒宫破阵曲》这类带有敘事感的器乐,试图从中解读出电视剧可能蕴含的乡土情怀和时代厚重感。
    虽然专辑本身是歌曲与器乐的精彩杂糅,並非电视剧的配乐专辑,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些“解读家”们从中寻找蛛丝马跡,进行著充满想像力的“预告片”式解读。
    杨帆这盘无心插柳的专辑,其预热效果,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股席捲全国甚至隱隱惊动了某些特殊耳朵的声浪,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文化领域最高管理部门的关注。
    某栋庄严肃穆、门禁森严的大楼內,一间宽敞明亮却气氛凝重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的一端,端坐著几位表情严肃、衣著笔挺、戴著白色袖套的领导同志。
    会议室內,气氛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会议桌中央,静静地摆放著一盘已经拆去塑封的《黄土高坡》磁带,旁边是一台擦拭得乾乾净净的“上海”牌可携式录音机。
    “主任,这就是华夏音乐学院音像研发製作中心近期发行的《黄土高坡》专辑。”
    一位负责文化市场监测的中年干部,身体微微抬头,谨慎地匯报著,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最近三天————在市场上反响非常————热烈,眾人皆知,可以说是横扫其它一切歌唱类磁带作品。”
    被称为主任的老者,头髮已然花白,但却梳理得仔细。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戴著一副黑边框的老花镜。
    闻言,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磁带上那淡金色、设计精美的封套上,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中年干部会意,立刻上前,动作標准而轻柔地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苍茫辽阔,带著风沙呼啸感的前奏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充满了偌大的会议室!
    紧接著,黎娜那如同用尽生命所有力气的吶喊,狂暴地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灵:“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
    主任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极其细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
    歌声继续。
    隨后,《信天游》的开阔苍凉与对故土深沉的呼唤————
    《恋曲1990》漂泊的沧桑和对人生的叩问————
    《小芳》质朴无华却直击心灵的温情告白————
    《好人一生平安》那份熨帖人心的温暖祈愿————
    《思念》的绵长雋永————
    风格迥异,却无一不是上乘之作。
    当b面最后一曲《广寒宫破阵曲》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乐器合奏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录音机发出“咔噠”一声轻响,自动停止了转动。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只有磁带停止后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主任缓缓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这份沉默,让在座的几位干部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有些喘不过气。
    毕竟,当初华音这个尝试“公私合营”模式、进行市场化运作的音像研发中心试点项目,是他们顶著不小的非议和压力才最终批覆的。
    如果出了问题————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於,主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千钧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盘音带,”他拿起那盘磁带,轻轻掂了掂,“从词曲创作的艺术性、演唱演奏的专业性、录音製作的精良度,到包装设计的文化品位————”
    “以我看来,整体水准,堪称破天荒的经典。放在当下,甚至是往前推十年,都是难得的精品。不错啊,这就是咱们最高的音乐学府,第一次拿出的最有诚意的作品。”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初步匯总的京畿地区销量简报。
    那上面的数字曲线,如同陡然拔地而起的险峰,直刺云霄。
    “至於销量————”
    主任把简报轻轻放回桌面,嘴角竟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丝极其浅淡的有些欣慰和讚许的笑意。
    “看来,人民群眾的耳朵,是雪亮的。他们用行动投了票。我们当初批这个试点,”他目光扫过眾人,“路子,是走对了。
    轰—!
    压在眾人心口的那块巨石,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击碎,轰然落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恢復了流动,几位干部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甚至有人悄悄在桌下搓了搓汗湿的手心。
    得到领导肯定了。
    质量过硬!
    销量火爆!
    试点成功!
    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结果?!
    然而,就在眾人脸上刚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准备开口附和时,主任的目光却再次落回到那盘磁带上,尤其是《信天游》那三个字上,眼神变得深邃而若有所思。
    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深沉,带著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和深远的考量:“不过,树大招风,木秀於林啊。”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急不躁地说道:“这首《信天游》,扎根於我们民族最深厚的土壤,情感质朴真挚,艺术感染力极强,是难得的、具有生命力的艺术精品。但————”
    他话锋微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意味:“这种对故土、对民族根脉的深情呼唤和强烈认同,立意高远,但也正因其纯粹和力量,恐怕也会被某些人过度解读。”
    “甚至生搬硬套,拿去附会一些————不著边际、別有用心的东西。这一点,我们的领导同志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主管宣传导向的干部似乎想起了什么传闻,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求证的语气插了一句:“主任,听说————连上面的大领导,都听了这盘带子?对这首《信天游》————评价颇高?”
    主任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位插话的干部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对方眼中那点急於確认的小火苗。
    插话的干部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微变,迅速低下头,噤若寒蝉。
    “作品的艺术价值高,人民群眾真心喜爱,这就是根本,是最大的政治!”
    主任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动作轻快却有力。
    他提笔在关於《黄土高坡》专辑市场反响的初步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通知下去,”他一边签名,一边毫不迟疑地下达指示,“对《黄土高坡》
    专辑的发行和其產生的社会影响,各级文化管理部门,持正面观察、积极引导的態度。”
    “不必过度干预,更不要杯弓蛇影!”
    “让市场的归市场,艺术的归艺术。华音音像研发中心这次,算是给咱们沉寂已久的文化市场,”他最后签完名,放下笔,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一丝振奋。
    “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新鲜的健康活力,这些,值得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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