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惊呼:“可赛扁鹊在京城就和我们分开了……啊,我想起来了!他剃了汤圆的毛,就是为了制这个药,他还说要把药献给大柱国,让他找几个犯人试试!”
    赛扁鹊到京城的第一日来燕王宅拜访,当时他提起这药是为截肢的病人制的,比麻沸散还管用,但还没调配好。
    佛家所谓“六尘”,是指色、声、香、味、触、法,对应的感官,即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意识,服下六尘净,它们都会逐一消失。此药用在病人身上是个大功德,可用在正常人身上,无异於一场大灾难。
    “是段家派人给你下药?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眉头紧锁。
    “我不清楚是哪一方乾的,不过魏国公府確实有六尘净,义父寿辰那日,李神医去书房献了药。这药有很重的陈皮味,有人把它混在了水烟的菸草里。”
    陆沧用帕子拭去额上的汗,语带懊悔,“我吸了一包菸草,当日就有反应,只是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太累了。李神医说这药见效慢,服下后前五日,感官偶尔失灵,五日后六识才会逐一消退,你给我闻了麝香,加快了药效,想必等太阳升起来,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说你这几日怎么不对劲!看龙灯前我叫了你那么久,你都不醒。”叶濯灵拍著大腿。
    还有他在茶棚下不理会她的喊声、吃牡蠣尝不出味道、射箭瞄不准、闻麝香觉得淡、持刀意外脱手,都是这六尘净的功劳。
    “等我们回鸣潮湾,查查那个搬水烟的小侍卫,就是他提的抽菸。当下最重要的是配解药,赛扁鹊有没有说过如何配?”她紧接著问。
    “没有解药。”陆沧嘆道。
    叶濯灵懵了须臾,激动地叫起来:“不可能!万物天生天克,何况这药是赛扁鹊配出来的,他一定能配出解药!配不出来,他还算什么神医!”
    “真的没有,你不必费力气找了。”陆沧篤定道,看见她的脸唰地一白,圆睁的眼里泛起水光,两瓣嘴唇颤动著,像是要鼓励他,可晶莹的泪珠已经滑到了翘起的睫毛尖上。
    叶濯灵双手扳住他的肩,执著地注视著他的脸,努力稳住声线:“你不要说晦气的话,只要活著,就有盼头。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还有若木,它知道赛扁鹊住在哪儿,等它回来我就让它送信。它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所以你不能……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丧气话……”
    说著自己先哭了起来,用汤圆的尾巴擦著眼泪,又伏在他肩上呜咽,用食指一下下戳著他的脖子:“你还能感觉到吧,別嚇我……”
    陆沧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抑地环住她的腰,將她紧紧搂在怀里,左手轻拍著她的背:“夫人,我的意思是说,不需要解药……”
    她仰起头,泪汪汪地看著他:“嗯?”
    “等六识褪尽,再过上一日,就能渐渐恢復了。李神医配的是药,不是毒。”
    叶濯灵僵住了。
    良久,她“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敢嚇我?”
    陆沧淡定地道:“夫人,我的触觉又失灵了,你打了也是白打。”
    叶濯灵气得站起来,一张脸羞红成熟透的柿子,她用凉凉的手背贴著双颊,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你快点去死,死了也別找我!我叫你儿子来给你送终。”
    接著便吹起哨子,试图引来若木。
    没吹几下,北边的夜空一亮,腾起一朵朱红色的焰火。
    叶濯灵嘴里的哨子掉下来,退回陆沧身侧,扯扯他的衣服:“不需要你儿子上阵,有人来给你摔盆了。”
    张老大死前没说全,指使他下药的人可以与他互通消息,这红色的火信不知是何意。
    陆沧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趁我还支持得住,你把那支火信点上。”
    “我把白色的火信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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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异口同声。
    陆沧唇角勾起:“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我也想著把那人引过来。”
    “都快半身不遂了还笑!”叶濯灵瞪他,把剩下的火信拿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做才好活捉他,若是捉不了,就得把他弄死。希望他这个三脚猫不要带来一群老虎。”
    星移斗转,丑时过半。
    村庄北面的树林一片漆黑,带著海腥味的风吹过枝叶,捲起阵阵涛声。山林中偶有狼啸,离村子越近,那苍凉的啸声就越远,但夜风中却飘来了另一种诡异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
    这声音极其尖利,似女鬼在笑,又像婴儿啼哭,余音繚绕不绝,就算身经百战的士兵听到也要打寒战。
    “呜呜呜……夫君,我可怜的夫君啊……你死在这,我怎么有脸回王府和娘交代……”
    大石头后冒出一个迅捷的黑影,悄悄地朝小丘下逼近。
    前方百步內亮著火光,只是那光芒十分羸弱,犹如坟地里的鬼火。女人纤弱的轮廓显现在火光旁,身著白衣,披头散髮,趴在地上嚶嚶哭泣著,身下压著一个平躺的男人。在她身后,两点幽绿忽隱忽现,是兽类的招子。
    “啊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怪笑又响起来。待看清那是只长尾巴的狐狸,黑影不禁出了身鸡皮疙瘩。
    燕王不会快死了吧?
    据说狐狸通灵,喜欢在坟地出没,与孤魂野鬼为伴,若是它对著活人大笑,那人就会命不久矣。
    原先他看到空中有黄色的火信,以为计划泡汤了,但半柱香前,此处又升起了白色的焰火。他心中生疑,立即赶来,在听见人声后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不见张老大的踪影,只有这个年轻女人在號丧。
    女人哭得肝肠寸断,还在说什么“下辈子也要嫁给你”、“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仿佛她的夫君踏进了鬼门关。
    张老大会不会私自行动,给燕王下了毒?
    黑影耐不住性子,提起轻功,落叶般往前飘去。
    “呜呜,夫君,你不能丟下我……啊!没气了!夫君,你醒醒!”女人疯狂地摇晃起男人的身子,掐著他的人中。
    “啊哈哈哈哈哈……”白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大尾巴左摇右摆,好像看见男人的魂魄飞进了篝火。
    转瞬之间,黑影飘至近前,一掌向女人掠去。
    女人却似心有预兆,猛地回头,幽微不明的火光下,一双棕绿的眼冷冰冰地盯著他,瞳孔又大又圆,与白狐一模一样。而那张脸也不是人的脸,竟是个尖嘴獠牙的狐狸脸,犬齿上还残留著殷红的血!
    “狐妖!”黑影失声叫道。
    做刺客这行的,亏心事干多了,不怕人,只怕妖精鬼怪。他来不及查看地上的男人,抽剑向女人挥去,就在他举臂的那一刻,劲风骤起,去势凌厉,直奔他肋下的鳩尾穴。
    刺客旋身一避,就势翻了个跟斗,躺在地上的男人已高高跃起,竖刀於顶,以开山之力冲他当头劈去。他反手去挡,剑身却不著力,原来这一刀乃是虚招,对方长臂一舒,胼指去点他两胸之间。他足尖在草上一点,一退再退,左袖中接连飞出数枚暗鏢,都被男人以刀身击飞,趁这时机,他双脚在树干全力一蹬,便要转守为攻凌空扑去,只听“哗”的一响,一盆滚烫的木炭从右侧方泼来。
    热气熏面,他下意识扭腰往左,后脚跟被什么东西一拽,却是那只哈哈大笑的白狐咬住了他的草鞋。
    “找死!”
    他厉喝著拍下一掌,白狐溜得比兔子还快,没等他碰到绒毛,就转头跳进了草里,嘲讽地咧开嘴。这一掌无比刚猛,去无可收,他背后露了破绽,后心猝然一凉,已被森然的刀刃抵住。命悬一线间,他催动护体真气,借力向前一倾,不倒翁似的倒而又起,灵巧地避过了这一刀。
    “好功法!”陆沧不禁赞道。
    刺客置若未闻,使了个纵云攀山的身法,居高临下挥剑刺去,招招直指要害。陆沧横刀守住命门,折身后倾,从他下方仰面滑过,刀尖在草丛里一挑,將刺客先前射出的暗鏢挑飞,“哧”的一声,寒芒不偏不倚地嵌入他脚踝下的申脉穴。
    此穴通阳蹺,是八脉交匯的要穴,暗鏢带著倒鉤,被陆沧用力一击,刺进肌骨寸深有余。刺客痛叫出声,真气外泄,手上乱了章法,陆沧步步紧逼,眼看便要將他逼到死角,他怒吼著迎上来,大有同归於尽之態,可出招的力道並不大,倒像是恐嚇。陆沧生出探究之心,贯力於臂,“鐺”地打掉他的剑,而后把刀一丟,一脚踢中他腹部,左掌扼住他的喉咙,右手並指为刃,去点他胸前的膻中穴。
    这本是近身搏斗的要领,目的在於锁敌活捉,说时迟,那时快,即將触及穴位之时,陆沧半边身子倏然一麻,经脉內游走的真气衝出指尖。
    “不好!”他暗自低叫。
    俗话说“血会隔俞,气会膻中”,膻中穴走气中枢,乃是任脉上一等一的大穴,就是武功再高的高手,被人锁住此穴,也如笼中困兽无法爭斗,如果身负內伤,重击之下即可毙命。
    刺客受了这当空一指,衣物“嘶”地裂开,立时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脸色由青转白,身躯如山巔雪崩、雷劈枯木,直直向后倒去,右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抖,一枚冷焰火“唰”地升上天空,而他也两眼一翻,再无生气。
    陆沧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拾起刀,强撑著站起身。叶濯灵去扶他,他咳嗽两声,摘下她的狐狸面具:“夫人,没事吧?”
    “没事!这个人……死了?”她半信半疑。
    “死了。”
    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看陆沧往刺客身上轻而易举地点了一下,对方就倒地不起了,甚是奇怪:“我也没看你出杀招啊,你把刀都丟了。”
    陆沧找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平时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的武林高手被捉了,都要拿铁链穿了琵琶骨,钉在胸前废了武功,他们钉的就是我方才点的这个穴位。我本想活捉他,但一时失控,把他弄死了。”
    “死了也好。我看你跟他打这么久,他应该不是个三脚猫吧?””叶濯灵不確定地道。
    “此人身手非常了得。他给我们下迷药,只是性格谨慎,想做到万无一失。”陆沧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他不想杀我,只想让我受重伤。”
    “这是为何?你对他有什么用?”
    “我暂时也想不通。咱们得换个地方,他放出火信,就意味著岛上还有同伙,我跟他斗了一场,损耗极大,要是再来一个高手就招架不住了。”
    陆沧蹲下身,举著火摺子验看刺客的尸体,破损的衣物间露出一朵雪莲刺青。
    叶濯灵好奇:“这是……”
    “果然是段家的人。”他神情淡漠,眼中却透出一缕伤感,“义父曾和我说过,他当上魏国公后,因遇刺太过频繁,便豢养了一批死士,严加训练。后来陛下继位,向他问起这批死士,他就將这些人遣散到各地,不让他们待在京城了。”
    “这不对啊,段珪逃跑了,他自身都难保,又怎会命令他爹养的死士去刺杀你?”叶濯灵眨著眼。
    陆沧不愿往深里想,只道:“我將他埋了掩人耳目,然后我们转移阵地,天一亮就离开。”
    “好。”
    叶濯灵拆了帐篷,把累倒的汤圆往包里一塞,搭在马背上,待陆沧埋好尸体,两人就往北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陆沧眼前发黑,感到血液沉在了下肢,抬头望向夜幕,不见一颗星子。
    他不得已勒住马:“夫人,你把汤圆摇醒。”
    叶濯灵道:“它实在太困了……”
    “你让它睁个眼就行。”
    她在汤圆的脑门上一拍,扒开它的眼皮:“这样?”
    陆沧听到汤圆在骂骂咧咧地叫唤,可他没有在黑暗里看到那对冒绿光的小灯笼。
    “夫人,我看不见了。”
    叶濯灵悚然一惊,让汤圆继续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强作镇静:“没事,我找个地方休息。你太累了,再不睡觉,明日连我说话都听不到了。”
    “对不住。”他歉然道。
    叶濯灵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半开玩笑道:“夫君也太见外了。你跟紧我,有我罩著你。”
    要不是她嚷著想学抽菸,他也不会弄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把这句话压回去,连打哈欠也不敢弄出动静,怕他听见会更加歉疚。
    叶濯灵在太阳穴上按揉一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星空下找寻藏身之所。岛上还有其他刺客,他们就不能冒险住进村民家里,否则可能殃及无辜之人。
    “我记得咱们白天打猎时追野猪,路过一个小山洞,就去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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