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玦並未领夏熙墨进刑部衙门。
    而是吩咐衙役,將如烟尸体直接运出。
    但奇怪的是,尸体竟已被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安置好了。
    经衙役说,棺材是一位贵人秘密送来的,未透露身份,只交代了一句,要好生安葬。
    听了这话,荷包內的渡魂灯隱隱颤动了一下。
    夏熙墨冷嗤:“送你一副棺材而已,何至於此?”
    两名衙役也不知她在跟谁说话,一时面面相覷。
    任风玦不难猜出送棺之人是谁,他只向夏熙墨:“尸体会安葬於郊外,夏姑娘可要同行?”
    “不用。”
    眼下只需要最后一步就够了。
    夏熙墨让衙役將棺材开出一条缝隙,隨后,將一只手伸了进去。
    见到这幕,两名衙役嚇得可谓大气都不敢喘。
    任风玦也是面色一凝。
    渡枉死之魂,须连带尸骨一同渡化。
    唯有於尘世再无牵掛,尸骨所化作的齏粉,会在黄泉之间铺就一条归路,阴魂便可逕自走向幽冥。
    “好了。”
    夏熙墨並不理旁人怎么看,见一点光亮在渡魂灯芯处消散,眉宇间,才微微展露出一丝释然。
    这细微之处,当然没能逃过任大人的双眼。
    他现下几乎可以確定。
    她所做的一切,確实是在帮助那些冤死之人。
    包括,给顏正初的那锭金子,应该是用来买什么符咒了。
    先前在车上,对方请顏正初帮忙的事,他其实隱隱听到了一些。
    倒不想,看似“冷血无情”的一个人,竟这般…厚道。
    淡淡的笑意,不自觉从唇角流露,眸光也是饶有兴趣。
    任风玦这一笑,也很快被夏熙墨察觉,两人相视了一眼。
    她问:“你笑什么?”
    任大人立即敛容,却道:“在想,夏姑娘欠我的那锭金子,什么时候还而已。”
    “……”
    自入人间来,夏熙墨確实还未想过银钱之事。
    但见这皇城下,车水马龙,物慾横流,衣食住行確实都需要“钱”。
    她突然问他:“那我,要如何才能有钱?”
    这个问题倒把任风玦给难住了。
    他自小锦衣玉食,应有尽有,眼下在刑部当官,还有俸禄。
    宅中一切开销皆由任丛打理,他也从来无须考虑这些。
    “这个…”
    任风玦本就是隨口逗逗她,哪里就真想过找她要呢?
    以两家关係,就算退了婚,他也会替她想好安身之处,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正为难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通报声。
    “任大人,余少卿回来了。”
    闻言,任风玦立即转移话题:“夏姑娘,我要回刑部衙门一趟,你若要回去,可以直接吩咐阿夏。”
    夏熙墨应了一声,见他身影走远后,倒在原地愣了半晌。
    灯內,无忧总算可以出来透气:“现在回去吗?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事没有做。”
    “记得。”
    当日答应孟志远要向他夫人带话,这事还未应诺。
    无忧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她:“你不会真在想怎么赚金子吧?”
    夏熙墨瞟了它一眼,没回话,转身直接走了。
    ——
    余琅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京城,家未回,大理寺也未去,逕自就来刑部衙门找任风玦了。
    在见到任大人那刻,他著实有种“三秋之隔”的错觉。
    “余少卿辛苦了。”
    “那確实辛苦…”
    余琅故意搓了搓手臂,一脸夸张:“不仅辛苦,西泠县那地方,竟比京內还要冷!”
    “还有,我这一路赶回来,都没来得及吃上饭…”
    任风玦微微笑道:“已经吩咐衙门给你做了吃的。”
    问他:“怎样?此去西泠县可有收穫?”
    余琅扬了扬眉:“下官既跑了这一趟,自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那穆家,確实有问题…”
    三日前傍晚,余琅抵达西泠县与瑶光匯合。
    得知了穆家一些近况后,他便开始向穆府周边,四处打听。
    说起来,西泠县內,几乎人人皆知穆家老爷穆錚,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穆汀汀。
    但这位穆家大小姐,从不在外露面,偶尔与丫鬟出门,也是坐在轿中吩咐。
    乃至於,这么多年来,竟无人知晓她的相貌。
    而对於,寄居在他们府上的那位表小姐,外人更是只听过没见过。
    虽说大家闺秀不在外拋头露面很正常。
    但大亓民风开放,每逢花朝、乞巧、元夕之类的节日,女儿家都是有机会出门踏青游玩的。
    而穆家女儿的容貌至今无人知晓,单是这一点,就很可疑。
    余琅又花了將近一天半的时间到处打听,最后,还是一位酒馆伙计跟他说:“这事,你不如直接跟穆府的人去打听。”
    “他们家那位门房,每日黄昏都会来这里打酒,你到时候藉机问问,兴许能问出一些什么。”
    確实如伙计所言,当日黄昏,门房准时来了。
    余琅最擅长做戏,他先装作喝多了酒,不小心撞翻了对方的酒罈子。
    见他生气,便一个劲儿赔礼道歉,並让伙计拿店內最好的酒菜招待他。
    门房一听是好酒,便走不动道,当即就坐下跟他喝了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才开始向门房套话,这一来二去,果真让他问出了不对劲。
    “那门房告诉我,府上那位表小姐,其实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时,余琅也是神色凝重。
    任风玦一侧眉峰轻提:“此话怎讲?”
    “他原话是说,夏姑娘是在偏院冻死的,结果下葬三天,就从土里爬回来索命了。”
    余琅说得都有些不寒而慄:“他当时虽喝得有点多,说话也含糊,但这话却说得真切。”
    “因为那『表小姐』死后回来当晚,是他给开的门,看得千真万確。”
    对此,他也是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然后我就想,若按照他这么说,夏熙墨只怕早就死了,眼下有两种可能——”
    “其一,这京中两位,都有可能是假的嘛!”
    “其二,其中一个,极有可能不是人!”
    任风玦倏尔一笑,却问:“那除此之外,余少卿还查到什么根据没有?”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窗户响动,一身黑衣的瑶光轻盈跳了进来。
    “一个醉酒老汉的话,哪能有什么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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