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n首尔塔的红色灯光在云层间隙忽明忽灭。
    夜风依然带著寒意,从汉江方向吹来,掠过阳台栏杆,掀起寧艺卓睡衣的衣角。
    她裹紧身上的羊毛开衫—深灰色,宽鬆,是去年在中国老家买的。
    手里捧著一杯热麦茶,茶杯是便利店促销时送的塑料杯,印著卡通图案,现在已经有点褪色了。
    阳台门关著,透过玻璃能看见宿舍客厅的暖黄灯光。
    金冬天和吉赛尔瘫在沙发上,电视里放著某个综艺节目,音量开得很小,只能听到零星的笑声和罐头音效。
    柳智敏不在客厅。
    从仁川回来后,她简单冲了个澡,就说“累死了要睡觉”,钻进房间再没出来。
    但寧艺卓经过她房门时,隱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大概又在和谁发信息。
    还能有谁。
    寧艺卓喝了口麦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著淡淡的穀物香气。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著远处车流形成的灯河。
    脑子里却在復盘那天下午在拍摄现场的那场对话。
    或者说,是柳智敏单方面的“脱线畅想秀”。
    “宝宝五官要像我,不能像韩奕哲,他眉宇间有阴鷙感。”
    寧艺卓当时听到这话时,第一反应是:欧尼观察得真细。
    第二反应是:等等,爱爱的时候你还有空观察对方眉宇间的气质?
    现在冷静下来想,这个细节其实很能说明问题。
    正常人,如果存在所谓“正常人”的话,在那种亲密时刻,关注的应该是感觉、是情绪、是身体的反应。
    谁会去分析对方“眉宇间的阴鷙感”?
    除非…柳智敏从一开始就没完全投入。
    除非…柳智敏潜意识里还保持著观察者的姿態,把对方当作一个需要分析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可以交融的伴侣。
    寧艺卓又喝了口茶。
    然后她又想起柳智敏说的另一句话:
    “身高不能隨他,177厘米太矮了,至少要180厘米!”
    这话当时听著好笑,现在细想,其实挺伤人的。
    不是伤韩奕哲—
    他大概根本不在乎柳智敏怎么评价他的身高—
    而是伤这段关係本身。
    你在畅想和某个人的孩子时,第一反应是嫌弃对方的身高基因,这本身就说明:你没把这个人放在“理想伴侣”的位置上。
    理想伴侣是什么?
    是你觉得他哪里都好,连缺点都可爱。
    是你根本不会去计算“我们的孩子能长多高”,因为你觉得只要是你们的孩子,怎么样都行。
    柳智敏不是。
    她在用近乎苛刻的標准“订製”一个想像中的孩子:
    五官要像她。
    身高要过180厘米。
    性格要开朗不能抠门…
    这不是在畅想爱情结晶。
    这是在设计一个產品。
    一个柳智敏单方面主导设计、而韩奕哲只是提供部分原材料的產品。
    阳台门被拉开一条缝。
    “寧寧,你不冷啊?”金冬天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著一包薯片,“进来吃零食,吉赛尔买了新口味的,蜂蜜黄油味。”
    “马上。”寧艺卓说。
    金冬天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寧艺卓没动。
    她需要把思路理完。
    第三点,也是最明显的一点:
    柳智敏全程没提过“韩奕哲会是个好爸爸吗”这个问题。
    她吐槽了韩奕哲抠门,吐槽了韩奕哲现实,吐槽了韩奕哲连泡澡水钱都要算清楚—
    但就是没想过:
    如果真有孩子,这个人会不会负责任?会不会爱孩子?会不会参与抚养?
    这不是疏忽。
    这是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柳智敏潜意识里就觉得:
    就算真有孩子,那也是她的事。
    韩奕哲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在那个未来里。
    所以柳智敏才只考虑遗传特徵,不考虑情感和家庭结构。
    寧艺卓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多少有点为柳智敏打抱不平—
    觉得韩奕哲那种“拿钱办事”的態度太冷漠,觉得柳智敏可能受伤。
    现在寧艺卓明白了。
    受伤的搞不好是韩奕哲。
    虽然那位侦探先生大概率也不会“受伤”。
    他那种务实到冷酷的性格,估计根本不在意柳智敏怎么想他。
    但如果他知道柳智敏在畅想他们的孩子时,第一反应是“五官不能像他因为眉宇间有阴鷙感”“身高不能隨他因为太矮了”“性格不能像他因为太抠门”…
    韩奕哲会是什么表情?
    寧艺卓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
    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哦。那別生了。”
    然后掏出收款码:“精神损失费,谢谢。”
    完美。
    客厅里传来更大的笑声。
    寧艺卓转头,透过玻璃看见金冬天和吉赛尔倒在沙发上。
    金冬天正用薯片指著电视屏幕,笑得前仰后合。
    她们俩始终都没问柳智敏感情的事。
    不是不关心。
    而是…
    太了解这位欧尼了。
    金冬天虽然看起来憨憨的,其实心思很细。
    吉赛尔更是通透得很。
    她们肯定早就看出:
    柳智敏的感情世界,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不是因为她防备心重。
    恰恰相反,柳智敏太坦率了。
    坦率到你会觉得“她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这么想的”。
    但问题就在於—
    柳智敏说出来的,可能只是她脑子里万千念头中的一小部分。
    而且是最表层、最不经思考的那部分。
    柳智敏可能上一秒在认真畅想“我和韩奕哲的宝宝”,下一秒就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柳智敏可能昨晚还在和韩奕哲视频聊天,今天就能完全投入工作,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柳智敏的感情像汉江的水,表面平静流淌,底下暗流汹涌,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暗流会把她带向哪里。
    所以金冬天和吉赛尔选择不深聊。
    她们打趣,她们调侃,她们说“欧尼记得让奕哲戴套”。
    但她们从不问“欧尼你喜欢他吗”“你们会在一起吗”。
    因为知道问了也白问。
    连柳智敏自己可能都搞不明白。
    寧艺卓把最后一口麦茶喝完,杯底残留著几粒麦麩。
    她盯著那些棕色的小颗粒,突然想起柳智敏今天说的另一句话:
    “做了就做了,我对自己负责。”
    当时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眼神很坚定。
    寧艺卓现在懂了。
    那不是在说“我对这段关係负责”。
    而是在说“我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这两者有本质区別。
    前者意味著你把对方纳入你的责任范围,你们是共同体。
    后者意味著你只对自己负责,对方是独立的个体,韩奕哲的感受、韩奕哲的未来、韩奕哲的想法——都与你无关,你只关心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后,能不能承担后果。
    柳智敏显然是后者。
    她愿意承担和韩奕哲发生关係的后果—
    比如可能怀孕,比如可能影响事业,比如可能让团队陷入危机。
    但柳智敏没想过要承担“和韩奕哲发展一段关係”的后果。
    因为那不在柳智敏的考虑范围內。
    至少目前不在。
    阳台门又被拉开了。
    这次是吉赛尔。
    “寧寧,你真不进来?”吉赛尔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拿著杯饮料,看起来是可乐,“外面很冷欸。”
    “在想事情。”寧艺卓说。
    “想什么?柳智敏欧尼和韩奕哲的事?”吉赛尔一针见血。
    寧艺卓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天下午跟她聊完之后,表情就一直很微妙。”
    吉赛尔走过来,也靠在栏杆上。
    “像那种…『我终於想通了但想通之后发现这事更无聊了』的表情。”
    寧艺卓笑了:“形容得很准。”
    “所以呢?”吉赛尔喝了口可乐,“想通什么了?”
    寧艺卓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觉得…欧尼根本没把韩奕哲当成交往对象。”
    “这还用想?”吉赛尔挑眉,“明摆著的事啊。”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吉赛尔说得理所当然。
    “你看她提起韩奕哲的时候,有那种…小女孩谈恋爱的感觉吗?”
    寧艺卓回忆了一下。
    柳智敏提起韩奕哲的时候,通常是以下几种状態:
    吐槽他抠门—“连水费都要我出!”
    分享他说的某句气人话—“他说我视频里动作滑稽!”
    炫耀他的专业能力—“他一眼就看出谁是私生饭!”
    脱线畅想—“我们的宝宝要…”
    没有经常性的脸红心跳。
    没有经常性的患得患失。
    没有经常性的甜蜜傻笑。
    更像是在谈论一个…有趣的熟人。
    一个可以上床的熟人。
    “所以,”寧艺卓总结,“她真的就是一时衝动?”
    “不然呢?”
    吉赛尔耸肩,“你以为欧尼那种性格,会深思熟虑然后决定『好我要跟这个私家侦探发展一段严肃恋爱』?她连明天穿什么都要想半天。”
    有道理。
    柳智敏的脑迴路,根本不適合“深思熟虑”这种高级活动。
    柳智敏就是那种“现在想做就做了,后果以后再说”的人。
    和韩奕哲上床是这样。
    畅想宝宝是这样。
    甚至当偶像、当队长—
    可能也是这样。
    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
    我相信我能处理好所有后果。
    “那韩奕哲呢?”寧艺卓问,“你觉得他怎么看欧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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