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將,万万不可如此啊!”
    眼看次將动了怒,旁边的人纷纷上前拉住了他,下了他手中的剑。
    其中一人还抱住他的腿,对韩信道。
    “將军,快走!”
    韩信点了下头,作揖而別,对副將,以及阵亡的那万余人,他是有愧的。
    是自己的一意孤行,执意渡水冒进,才使得其遭遇楚军突袭,横尸济水。
    如果他们当初中规中矩的攻城,一路攻下齐地,或许就不会出事了?
    他也不知道。
    韩信准备离开,但身后,纵被七八个人拉著,次將的骂声依旧不绝於耳。
    “韩信,你这无行青年,別走!”
    次將越骂越难听,什么败军之將,胯下独夫等,脱口而出,开始揭韩信的短。
    仿佛不如此,便不解气。
    最后,连尔母婢也,都骂出来了。
    怔了下,韩信停住了脚步,虽然心中有著愧疚,容他骂几句骂就骂罢。
    但他,却不能忍受有人骂其母。
    他微末时还好,但自从得到重用后,性格里的某一缺点就显露无疑。
    恃才而骄,眼光高,看不起人。
    他还是个毒舌,对同僚不会说好话,只会自夸,不会吹別人。
    就像鸭子。
    就算下一刻要死了,依旧嘴硬。
    於是,在次將的骂声之中,韩信慢慢回过了头,看著他,冷笑一声。
    “赵次將,你如此辱我,但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你能做的比我更好么?”
    .....................
    “將军,赵次將是关中人,性格本就彪悍如虎狼,又何必逞言语之勇呢?”
    “幸好有人將他的剑给下了,否则....”
    是夜,房间中。
    军医在给韩信的脸上上药,回想起下午的情形,依旧是后怕不已。
    韩信鼓著腮帮,不说话,也不喊疼。
    装逼一时爽,但结果就是,纵使赵次將被七八个人拉著,依旧挣脱束缚。
    迈步过来,狠狠给了韩信一拳,
    只是这一下,就砸得他眼冒金星,半边脸变得铁青,肿了起来。
    这是韩信领军以来,受过最重的伤!
    军医走后,韩信看著铜鉴中的自己,一边脸肿的老大,露出了自嘲的笑。
    “呵。”
    別人可以有胜有负,並视为寻常,但他是韩信,他不能!
    每一场仗,纵使敌眾我寡,
    但韩信总有办法贏下来,创造一次次奇蹟,获得士卒眼中的景仰。
    可现如今,济水的惨败,就好似在他光彩夺目的功绩上,余下一大点污点!
    韩信的痛苦,不止来自於那些跟隨他许久的士卒,横尸於济水。
    也不止副將,那个自他领军以来,在军中唯一的朋友,所遭受的重创。
    而是来自於內心深处,
    他自己,对自己的严厉苛求。
    他的骄傲和肆意,不是天生,而是一场场大胜所维持的,韩信,是不能败的!
    但如今,不败之身已破,不可一世的自信被击的粉碎,韩次將的唾骂,让他感受到恐惧和迷茫。
    因为不会做人,因为高傲,韩信在军中没有什么朋友,反倒有许多敌人。
    他们羡慕他的节节高升,
    嫉妒郎中令对他的另眼相待,
    执意压下反对的声音,让他一个手无寸功的人,一举成为一军主將。
    他也用场场大胜,来打了他们的脸。
    可这次,战无不胜的韩信,却是带著败绩归去,定要被那些人,狠狠讥讽。
    就像是在淮阴一样。
    他迷茫的擦著自己的剑,月光如水,映得剑身之上发亮。
    换成一个楚国贵族,有此战败之辱,恐怕会拔剑自刎,以谢天下!
    但韩信只是一个黔首,一介布衣。
    他的尊严,也没有那么高贵,抚摸著自己的剑,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韩信一家是为躲避战祸迁到淮阴的。
    父亲早逝,韩信连他样貌都记不住,只与母亲相依为命,但后来,母亲也死了。
    所留下的,只有一把剑,一本书。
    抱著剑,收起书,韩信从此立志要出人头地,他要封君封侯,载誉而归!
    所以他与野狗夺食,厚著脸皮到处混吃混喝,只为活下来。
    所以他寧可收起剑,丟掉尊严,受胯下之辱,也要保住性命,待时而动。
    “比起这些来。”
    呼出了一口气,他露出了释然的笑。
    “一场败仗,又算得了什么?”
    韩信抬起了手,摸著被打肿的脸,
    这一拳,会在他的脸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就像济水之战的败绩一般。
    但伤痕总会消失。
    败仗,也会被新的胜利掩盖。
    最重要的是,活著!
    他一下子释然了,站起身来,不再去看铜鉴之中的自己,走出了房外。
    对著门外的亲卫,传了个命令。
    “整军备战,等我军令,衔枚疾行,突袭楚营,以报济水之仇!”
    ..................
    天上乌云匯聚。
    眼看,这天该是要下雨了。
    项梁坐在军帐中,这时候,帐外有一个人推开了帐帘,走了进来。
    顿了下,项梁抬起了眼睛。
    “宋义?”语气中有一些诧异,但他还是放下了竹简,看向他问道:“有何事?”
    “將军。”
    宋义走到项梁身前,抬起了手,
    “如今连胜骄兵,驻扎於定陶城下,我军士卒军纪鬆弛,防备懈怠。”
    “且,秦军正从关中不断增兵,恐不久韩信军力便將大幅恢復,需严加防备。”
    “以我之见,当下令让刘季和项羽停止攻打陈留,调兵回援。”
    但这个时候,项梁却是抬起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而是问道:“韩信军已是败军残部,就算关中增兵,又能增多少?”
    “还有,令刘季与羽儿合兵攻陈留,眼下就要攻破,岂能懨懨而止?”
    看著身前的项梁,宋义的嘴巴张开了一些,但最终却是又合了起来,
    没有说话,面上的神情沉著。
    “可是,將军。”宋义眼睛看向项梁,似是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闭嘴。”
    皱著眉头,项梁打断了宋义的话。
    “军中之事不需你来议论,你这是动摇军心,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说著,便是就挥了一下手。
    “你退下吧。”
    宋义嘆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
    垂下了头,將双手横在身前,看了一眼项梁,无奈地说道:“是。”
    但这时,项梁却是改变了主意。
    “慢。”
    回过了头,宋义看向项梁,还以为是项梁听取了他的进言,神情有些期待。
    但谁知,项梁却只是淡淡说道。
    “宋义,你还是现在启程,去出使齐国联络合兵,共击韩信罢。”
    垂下了头,呼出了一口气。
    將双手横在身前,宋义说道:“是。”
    说完,便是就走出了帐外,抬起了头看著天上那匯聚的乌云,心下暗嘆。
    “战胜,而將骄卒惰者败。”
    “以我看,这楚国又要吃一场大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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