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珏动作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心腹已將一只乌木锦匣呈上。
    他亲手接过,转交到沈怀离手边,打开匣盖时特意將內衬掀开一角,露出那支通体赭褐、鬚根完整的赤阳参,年份確实足有三十五年往上。
    “怀离兄请看。”
    苏珏语气郑重,“此参乃小弟早年间偶然得到的,一直收在库中未曾动用。今日能为林姑娘尽一分力,也算物有所值了。”
    沈怀离垂眸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苏兄割爱,沈某记下了。”
    他抬起眼:“沈某斗胆,再问苏兄一句。”
    苏珏心中一凛:“怀离兄请讲。”
    “这间客院,”沈怀离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苏兄方才说,要加派人手,彻底封禁。”
    “是。”
    “那便请苏兄现在就去安排。”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若病因当真出在接触之物上,此刻再晚一步,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了。”
    苏珏一怔,隨即神色凝重起来。
    “怀离兄的意思是……这东西,可能还在院中?”
    沈怀离没有正面回答。
    他低下头,用玉刀稳稳切入参根,薄如蝉翼的一片落在素帕上,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隨口一提。
    苏珏却不敢当作隨口一提。
    他当即唤来亲信,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亲信领命而去,脚步迅疾。
    沈怀离继续切著参片,神色平静。
    “苏兄方才说,已查过饮食,薰香,花草,皆无异常。”
    他忽然开口,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但有些东西,未必是毒。”
    苏珏眉头紧锁:“不是毒?那是什么?”
    沈怀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切好的参片收进一只空茶盏,抬眸看了苏珏一眼,那目光极淡,却让苏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苏兄可听过缠心茧?”
    苏珏面色骤变。
    沈怀离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隨口问了一句今日天气。
    他將茶盏轻轻推至一旁,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铺在方才放过参匣的位置。
    “此症初起时,极易误诊,待脉象沉滯之时,已是毒入心脉。”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素笺上,却不看苏珏,只看著那些墨跡干透的字跡。
    “你府中大夫开的安神扶正的方子,並非无用。只是……杯水车薪。”
    苏珏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沈怀离方才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审视。
    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像是在確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他忽然不確定,方才那句缠心茧究竟是发问,还是告知。
    “怀离兄。”苏珏声音压得极低,“你……何时看出这症候的?”
    沈怀离终於抬起眼。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將那张素笺推到苏珏手边。
    “这是暂护心脉的方子。参片依此法入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服。明日此时,”他顿了顿,“若无赤阳参续用,前功尽弃。”
    苏珏低头看著那方子,密密麻麻的药名、剂量、炮製之法,字跡清雋,行气沉稳,一笔一划都像此刻的沈怀离——从容,周密,不露痕跡。
    他忽然明白,今日这场商议,从头到尾,沈怀离都没想过真能把人带走。
    他要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两味药。
    或者说,是从自己口中,得到一个关於碧磷砂的明確答覆。
    “碧磷砂的事,”苏珏將那方子小心折起,抬眸迎上沈怀离的目光,“怀离兄容我几个时辰。此事需惊动的人……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终於將那句一直在舌尖打转的话说出口:
    “但我必会给怀离兄一个交代。”
    沈怀离静静看著他,良久,轻轻頷首。
    “好。”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床榻上仍无声无息的林思思,掠过那盏盛著参片的茶盏,掠过窗外渐沉的天色。
    “苏兄留步,沈某明日此时再来。”
    他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再看林思思一眼,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苏珏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夜风穿堂而过,带起案上那张素笺的一角,轻轻翻动。
    他低头,看著笺上那行“碧磷砂”三字,墨跡依旧沉静端稳,仿佛写下它的人从未有过半分急切。
    可若真不急,何必非要在这一局中,將这两个字明明白白摆上桌面?
    苏珏沉默良久,终於將素笺收入袖中。
    有些帐,今夜怕是要算到很晚了。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位沈世子,当真是……半点不吃亏。
    每一步都像在顺著他的安排走,可每一步落下去,踩的都是他苏珏的软肋。
    ——你要留人,我让你留。
    ——但你总得拿出些东西来。
    那支赤阳参,他给得乾脆。
    此刻想来,竟像是被算准了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而碧磷砂……
    苏珏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东西,府库里確实没有。
    但主子那里有没有,他不敢断言。
    敢不敢拿出来,他更不敢猜。
    林思思的价值,今夜算是试出来了——
    沈怀离肯为她退这一步,分量已经足够重。
    可碧磷砂的分量,又何尝轻了?
    他站在风口,任夜风將袖口吹得猎猎作响,终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两进院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偏房前停下。
    里面烛火未熄。
    苏珏叩门,三短两长。
    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急事。”苏珏声音压得极低,“需即刻稟明主子——关於沈怀离,关於那位林姑娘,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关於碧磷砂。”
    远处,更夫敲过三更。
    苏宅客院厢房內,炉火煨著参汤,药气氤氳。丫鬟守在床榻边,昏昏欲睡。
    榻上之人仍无声无息。
    唇色暗紫如故。
    可若凑近些看,那原本死寂沉沉的眉心之间,似乎隱隱约约,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快得像错觉。
    丫鬟揉揉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当是自己睏倦,並未在意。
    偏房的门在苏珏身后无声合拢。
    那面容平淡的男子引他穿过一道窄廊,停在內室门前。
    苏珏敛息,垂手而立。
    “主子,苏珏求见。”
    片刻,门內传来一声极轻的“进”。
    苏珏推门而入。
    室內陈设极简,唯案上一灯如豆,映出帘后一道端坐的人影。
    看不清面容,只隱约可见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著。
    “沈怀离走了?”
    苏珏躬身:“是。人未带走,但他开口索了药。”
    帘后人没有接话。
    那指尖叩击的动作也未停,一下,又一下,像在等苏珏继续说。
    “他认出了症候。”
    苏珏斟酌著措辞,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问属下,可知缠心茧。”
    指尖叩击骤然一停。
    室內安静得近乎凝滯。
    苏珏垂著眼,只觉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沉。
    “……他原话如何?”
    “他只问了这一句。”
    苏珏答,“属下答或不答,他似乎都不在意。问完便將方子推了过来,说赤阳参需今日入药,碧磷砂……儘快。”
    帘后人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不在意你答什么。他只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了。”
    苏珏沉默。
    “碧磷砂。”帘后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些玩味,“他倒是敢开口。”
    “属下也觉此事棘手。”苏珏趁势道,“此物干係重大,若贸然应下……”
    “谁让你贸然应了?”
    苏珏一凛,立刻收声。
    帘后人靠回椅背,那叩击的动作又恢復了,节奏却比方才更缓。
    “赤阳参给了便给了。他既然开口要,便是有用。东西用在她身上,人又还在这里,这参便不算白给。”顿了顿,“至於碧磷砂……”
    “他开价,你们总得还价。”
    苏珏心念电转,抬眸:“主子的意思是……”
    帘后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跳动,將那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他急著要这药,是因他认出了症候。”
    声音慢悠悠的,“可他认出了症候,却治不了这症。”
    “那他究竟是认得,还是会治?”
    苏珏怔住。
    帘后人似乎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轻轻笑了一声:“你去查。他这几日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身边可有新近延揽的大夫。查清楚了,再来议碧磷砂的事。”
    “至於那位林姑娘……”帘后人顿了顿,“她要的药材,你寻不来,那是你无能。但沈怀离要的药材,你给得太痛快,那是你蠢。”
    苏珏脊背一紧:“属下明白。”
    “去吧。”
    苏珏垂首:“是。”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退下。
    帘后人似有所觉:“还有事?”
    苏珏犹豫一瞬,压低声音:“主子,属下有个猜测,只是尚无实据。”
    “说。”
    “那缠心茧之症,属下曾在一卷旧档中见过只鳞片语。能识得此症的人,当世不超过三人。”
    “其中一人已故去多年,一人远在滇南行踪不明,还有一人——”
    他抬眼,语速放慢:
    “是那位金针渡厄,楚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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