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家村的夜里,陈根生脸上无笑容,神情担心。
    “师弟啊师弟。”
    来人正是陈根生。
    他像是回自己家一般,衝著下人招了招手。
    先前那个通报的年轻族仆,屁顛屁顛地跑了出来。
    “师兄有何吩咐?”
    “去给我寻一坛来凡俗的椰花酒。”
    陈根生一脸煞有介事,在奕愧对面坐定,望著他满是不忍。
    “你这氏族要毁於一旦,师兄心里真可怜你。”
    “那日你没帮如风对付我,倒招了他记恨,他弄出这大祸,师尊还偏帮著他。”
    “我不日就启程闭关冲结丹,你在师门自己多当心。我来就是陪你喝杯酒,顺便提个醒。”
    奕愧看著对面那张掛著温和笑意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是如风弄的?那日……你不怪我?”
    “还提它作甚?”
    陈根生此时到有几分豪爽,像是吃亏不计较的受害者。
    “你我都是在师尊手底下混饭吃的,同门师兄弟,切磋几下,有什么打紧?”
    “再说了,我当时不也失手,把你那尸傀给拆了?”
    他提及此事,面上反倒露些愧疚,恍若真觉自身有错。
    “说到底,是师兄我手重了。我自少时为蜚蠊躯体,便杀炼气,及长炼气,復杀筑基,至筑基时,再杀金丹。一路皆是如此,鲜少算计。今次你我皆为如风所算,师弟,修为不是万能的。”
    奕愧只觉脑中纷乱,全然没了头绪。
    “师兄……”
    陈根生见此情景,默然无言。他稍作沉吟,方开口劝诫。
    “如风那畜生,现已吸光你家阴煞。你我若不抱团,往后修炼和生活,怎生维繫?”
    此时先前那个年轻族仆,抱著一个粗陶酒罈,一路小跑著进了院子。
    “酒来了!您要的椰花酒!”
    族仆手脚麻利地拍开泥封,一股带著海风咸味与椰花清甜的独特酒香,瞬间在小院里瀰漫开来。
    陈根生点首称意,亲拎酒罈,为奕愧面前那只缺口粗瓷碗斟得满溢。
    继而,也为自身斟上一碗。
    “师兄此来,是存私心的。不知你家中,可有尸傀的境界划分之书?我对此不甚通晓,若有唐突,师弟不要见怪。”
    他端起碗送到嘴边,却不急著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著奕愧。
    “师兄知道,你心里苦,自己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换谁谁都受不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倒下!你倒了,你奕家上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奕愧欲言又止,最后只嘆一口气长,碗中酒尽数饮下。
    “休要多想。”
    陈根生再为他满上一碗。
    “师尊偏心,我三十年前便知,你初入门中,未曾知晓。”
    “如风是大师兄,且为金丹中期,师尊自当向著他。”
    “你这遭是吃了哑巴亏。”
    奕愧衝著族仆吩咐。
    “去把我书房里那本《尸傀通解》拿来。”
    先前那年轻族仆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著一本厚厚的、用某种兽皮作封面的古籍,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陈根生接过来。
    “师弟,大恩不言谢。”
    他站起身最后拍了拍奕愧的肩膀。
    “好生过活,別让他人看扁了。师兄我闭关出来,若你还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我可瞧不起你。”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离了奕家村,一处荒僻的小河边。
    月光清冷,洒在潺潺的流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他將那本《尸傀通解》拿了出来,借著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书上写得清楚。
    尸傀入冥魄,尸身之內阴煞凝魄,此魄一成,便会开启灵智,渐与活人无异。
    其最显著的特徵,便是在眉心处,会凝聚一点尸血,形如硃砂。
    魄成血现,灵智初开,当可言语。
    陈根生合上书,再次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望著李思敏。
    “思敏。”
    “你可是突破到了冥魄境?”
    李思敏点了点头,动作乖巧。
    “书上说,尸傀到了这个境界,就能开口说话了。”
    李思敏闻言却依旧不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为使你安心突破,独对奕愧如风两位金丹。这五载,也守著你寸步未离。要你开口,竟这般难吗?
    李思敏见此情景,心下一惊,面上唯有茫然无措。
    她启唇欲言,正待开口,孰料一道煞光猝然自口中喷出。
    那煞光过处,竟將地面灼出痕跡,绵延足有数十里之遥。
    焦黑的泥土向上翻卷,边缘处结著一层晶亮物质,尚有余温裊裊升起。
    陈根生嘖嘖称奇。
    “《尸傀通解》上屁都没写,想来是你这般资质,连写书的都没见过。”
    “说是冥魄境能言善学,你这煞光既是因开口而发,那便算是一种言语。”
    “既然是言语,那便能学能控。”
    他掏出《初始经》,郑重其事地塞到李思敏手里。
    “师兄我当年不过看了一遍,便能一心六用,六条手臂各行其事。”
    “你如今灵智已开,与活人无异,想来学这个也不难。”
    月色铺洒河滩,四下万籟俱寂。
    李思敏抱《初始经》在怀,乖巧坐於其侧不远处。
    她学陈根生盘膝而坐,把册子摊在腿上,缓缓翻看。
    河水潺潺,漫过岸石,单调声响循环往復,未有停歇。
    这声音,恰似陈根生这些年的岁月。
    “思敏。”
    李思敏闻声抬首,清澈眸子望向他,带著几分问询之意。
    “我想听你开口,仅此而已。”
    陈根生语带疲惫,亦藏恳求。
    “师兄这一路,早已坏事做尽。到头来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思敏啊,我如今是真的只剩你了。”
    “你伴我许久,自我尚是巢衣之躯时,便已一路相隨。如今你既已活转冥魄境,也能听懂人言,为何偏就不肯开口呢?”
    “我不能再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说到底,是其他人,我一个都信不过,而且若再那样突然离我而去,我该怎办?”
    陈根生看著那道黑痕,自嘲一笑。
    “学不会便慢慢学。”
    “哑便哑,总好过我这般满嘴谎话。”
    语毕,他转过身,望著远处沉沉夜色。
    李思敏心有不甘,拍了拍他的头,陈根生转过身,两人对视久久不语。
    “师兄。”
    天无绝人之路,诚不我欺。
    李思敏久闭声息,寒宵忽启唇齿,破此前哑约。
    虽也迟了,却藏相隨之意,含平生顛沛之辛,一片苦情溢於言表。
    陈根生听到这两个字,心潮激盪,感动难抑。
    念他往日独语寂寥,只觉此刻尘埃落定。
    之后岁月,终究还是有人可语,不必再对空自言。
    终归,修行路上不是一人踽踽独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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