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太白楼”,是前朝留下的老字號。
    这里的招牌菜是“醉鸭”,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虽然现在改朝换代了,但那些手里有点余钱的旧酸儒、没跑掉的富商,还是喜欢往这儿钻。他们在这儿躲避外面的新风气,好像只要躲进这楼里,大乾就还没亡。
    正午时分,楼里人声鼎沸。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砸碎了这满楼的喧囂。
    接著,是一个破瓷碗被扔下楼梯的声音,伴隨著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臭要饭的!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把你那条烂腿给爷挪开!”
    说话的,是个穿著锦缎长袍的胖子。他满脸横肉,手里转著两个核桃,正以此为乐地看著脚下的一个人。
    那人是个大概四十来岁的汉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號衣——那是北凉军的老军装。但这军装已经也没了袖子,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狰狞的烧伤疤痕。
    更显眼的是他的左腿。
    那不是肉长的腿,而是一截粗糙的柳木棍。
    此刻,这截木腿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汉子整个人趴在楼梯口,手里原本端著的一碗给老娘买的鸡汤麵,现在全扣在了地上,汤汁溅了他一脸。
    “爷……那是给俺娘的救命饭……”
    汉子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含著碳。他想把木腿抽回来,但那是死木头,卡在楼梯缝里,加上那胖子的一只大脚死死踩著,根本动弹不得。
    “救命饭?嘿!”
    胖子弯下腰,要把那胖脸凑到汉子面前,那股子酒臭味直衝人脑门。
    “你也配吃麵?你看看你这穷酸样,一股子死人味!知道爷这双鞋多少钱吗?苏杭的云锦面!被你这烂木头蹭掉了一根丝,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的食客们都在看。
    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掩嘴偷笑,有的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
    因为这胖子叫金满堂。他是京城最大的私盐贩子,据说跟前朝的几个王爷都有勾连,现在虽然夹起尾巴做人,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个爷。
    汉子没说话。
    他看著那一地混著泥土的麵条,那是他用这个月刚发的抚恤金买的。
    他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想杀人。
    但他忍住了。
    因为江参军说过,进了京城,咱们代表的是北凉的脸,不能隨便给王爷惹事。
    “怎么?不服气?还敢瞪爷?”
    金满堂被这汉子眼里的凶光激怒了。
    “你个死丘八!断了条腿还不老实在家挺尸,跑出来噁心人!来人!把他这根烂木头给爷卸了!拿去烧火!”
    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衝上来,按住汉子,竟然真的开始动手拆那根绑在断肢上的木腿。
    “不……不要!”
    汉子终於慌了。这木腿是公输先生亲手给他做的,没了它,他就真的只能爬了。
    “崩!”
    绑带被粗暴地割断。
    木腿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咣当”一声。
    汉子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狼狈地滚下了楼梯,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哈哈哈!瞧瞧!这就是那个把大晋打跑的北凉军?这就一条没腿的狗嘛!”
    金满堂站在楼梯上,指著下面放声大笑。满楼的看客也跟著爆发出一阵鬨笑。
    这一刻。
    这笑声,比刀绞还要疼。
    汉子趴在地上,眼泪混著血水流了下来。他不是疼,他是觉得憋屈。
    他在黑风谷顶过火炮,在烂泥地里爬过三天三夜,他的腿是在炸白莲教水师的时候被炸断的。
    他没哭过。
    可今天,在这大凉的京城,在自己人用命换来的这片太平里。
    他哭了。
    “哭?哭也没用!”
    金满堂不想放过他。他从桌上抓起一壶滚烫的热茶,就要往汉子身上泼。
    “给爷洗洗这身穷酸气!”
    就在那壶滚水即將泼出的千钧一髮之际。
    “嗖——!”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悽厉的破空声,从大门口呼啸而来。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
    只听见“噗嗤”一声闷响。
    那把在金满堂手里的紫砂茶壶,瞬间炸裂。滚烫的茶水並没有泼下去,而是反著溅了金满堂一脸。
    与此同时。
    一支漆黑的、带著倒刺的短柄陌刀,如同神罚一般,贴著金满堂的耳根,深深地扎进了他身后的红木柱子里。
    刀柄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龙吟声。
    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太白楼,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门口。
    那里,逆著光,站著一个人。
    他身形高大,如同一座铁塔。他没穿官服,也没穿鎧甲,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背心,肩膀上还扛著一袋刚卸下来的大米。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浑身的肌肉却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是铁头。
    大凉的御前大统领。
    但他现在不是统领,他是这些老兵的“大哥”。
    “谁……”
    铁头把米袋子轻轻放下,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放一个熟睡的孩子。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燃烧著足以焚烧整个京城的怒火。
    “谁他娘的……”
    铁头一步跨进了门槛,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裂成了碎块。
    “拆了我兄弟的腿?!”
    这一声怒吼,如同虎啸山林,震得房樑上的灰尘蔌蔌落下。
    金满堂捂著被烫红的脸,嚇得腿肚子直转筋。但他看铁头穿得跟个苦力似的,又仗著人多,色厉內荏地喊道:
    “你……你是谁?敢管爷的閒事?这丘八挡了爷的路……”
    “挡路?”
    铁头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像个恶鬼。
    他没有废话。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楼梯口。
    几个家丁想要拦,铁头胳膊一挥,“砰砰”两声,那两个一百多斤的壮汉就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砸烂了两张桌子。
    铁头走到那个还在地上哭泣的老兵面前。
    他蹲下身,捡起那根沾了灰的木腿,细心地用自己的衣角擦乾净。
    “老张。”
    铁头把木腿重新给老兵绑好,动作轻柔而熟练。
    “別哭。咱们北凉人,流血不流泪。”
    “这腿是你为国捐的,是光荣。”
    “今天,哥给你討个公道。”
    铁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每走一步,那股杀气就重一分。
    金满堂嚇得步步后退:“你……你別乱来!我有钱!我认识严阁老!我……”
    “钱?”
    铁头走到了那把插在柱子上的陌刀前,把刀拔了出来。
    “你的钱,能买来这条腿吗?”
    “你的钱,能买来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吗?”
    “严阁老?”
    铁头一把揪住金满堂的衣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提到了半空,直接按在了栏杆外。
    只要一鬆手,这摔下去就是个死。
    “你问问严嵩,他敢不敢动我的兄弟?!”
    铁头把刀面拍在金满堂那肥腻的脸上。
    “听好了。”
    铁头的声音传遍了整座茶楼,也传到了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耳朵里。
    “这江山,是这帮瘸子、瞎子打下来的!”
    “你们能坐在这儿喝酒,吃肉,玩女人,是因为他们在边关吃土,喝风,挡刀子!”
    “你们看不起丘八?”
    “好啊。”
    铁头猛地把金满堂拉回来,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金满堂的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反向弯曲。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铁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在地上打滚的金满堂。
    “既然你看不起瘸子。”
    “那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当个瘸子是什么滋味!”
    “还有!”
    铁头举起手中的陌刀,环视四周那些嚇得面无人色的食客。
    “以后在这京城。”
    “凡遇我北凉伤残老兵。”
    “文官下轿,武將下马,百姓让路。”
    “这不是规矩。”
    铁头把刀往地上一插,入石三分。
    “这是命令。”
    “谁赞成?谁反对?”
    没有人敢说话。
    在这一刻,那种属於军人的、被压抑已久的尊严,就像这把插在地上的刀一样,直直地挺了起来,刺破了这京城里最后一点陈腐的傲慢。
    门外。
    江鼎和李牧之其实早就到了。
    他们一直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
    李牧之的手按在刀柄上,原本想衝进去的,但此刻,他的手鬆开了。
    “打得好。”
    李牧之眼眶微红。
    “这才是我的兵。”
    江鼎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老李。”
    “看来咱们还得立个法。”
    “什么法?”
    “《军人抚恤与保障》。”
    江鼎的眼神异常坚定。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
    “在大凉,当兵不是贱业。”
    “那是这世上……最值得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换一一个『爷』字来当的职业。”
    风吹过。
    太白楼里,那个老兵擦乾了眼泪,扶著那根木腿,第一次在这繁华的京城里,挺直了腰杆。

章节目录

北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北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