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军工厂,巨大的水力锻锤正在轰鸣。
    但中军大帐內的气氛,却比外面的炉火还要灼人。
    桌案上放著那三颗罗剎人的人头,还有那封盖著“天骄汗印”的囂张信件。
    公输冶拿著那颗仿製的铅弹,手有点抖:“镇国公,这尺寸、这圆度……虽然粗糙了点,但已经能用了。这说明那狼崽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模具和工匠班底。若是假以时日,咱们的技术优势……”
    “老疯子,你慌什么?”
    江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刚泡好的茶,甚至还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只看到了他能造子弹,却没看到是谁在帮他造。”
    公输冶一愣:“谁?”
    “三年前。”
    江鼎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像是穿透了时光。
    “必勒格回草原爭夺汗位。我给了他五千把横刀,三千石粮食。除此之外,他还从我这儿带走了三百二十四个人。”
    江鼎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那些人,有的是北凉书院的落榜生,有的是工坊里的二级工匠,还有的是懂点医术和算术的流民。”
    “在北凉,他们是普通人。”
    “但在在那时候茹毛饮血的草原,他们就是『文明的火种』。”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著那片辽阔的草原。
    “必勒格很聪明。他知道光靠骑马射箭打不过罗剎人,也统不了一盘散沙的部落。所以他重用这批人。”
    “现在,这三百二十四个人,有的成了他的后勤总管,有的成了他的火药作坊领班,有的成了替他起草文书的『必闍赤』(书记官)。”
    李牧之此时也听明白了,他按著刀柄的手鬆开了,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所以,那狼崽子以为自己在养狼。”
    “其实,他是在替你养……学生?”
    “不全是。”
    江鼎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冰冷。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三年过去了,这三百多人里,肯定有人变了心,想要在草原上封侯拜相,真的给必勒格卖命。”
    “但是……”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只要还有一半人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他们的老娘和孩子还在北凉吃著皇粮,住著大瓦房。”
    “那必勒格的这个『天骄汗廷』,就是一座建在沙子上的城堡。”
    “他想用枪指著我?”
    江鼎冷笑一声,把名册扔进火盆里。
    “那我就让他看看,他手里的枪,到底听谁的。”
    “传令。”
    江鼎转过身,对这一直候在阴影里的地老鼠说道。
    “启动『风箏』计划。”
    “给草原上那几位『老同学』带个话。”
    “就说……”
    江鼎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提前了。”
    “题目只有一道:枪口太热,该凉一凉了。”
    ……
    半个月后。草原王庭。
    正是春草疯长的季节,必勒格的心情也像这野草一样膨胀。
    他穿著一身鎏金的战甲,正在校场上检阅他引以为傲的“怯薛火枪骑兵”。三千名骑士,背著新造的火枪,马蹄声如雷,气势如虹。
    “大汗!有了这支神军,別说罗剎人,就是南下大凉,咱们也有一战之力!”
    旁边的老贵族这几日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已经在畅想入主中原的美梦了。
    必勒格摸著腰间的火枪,眼中野心勃勃。
    “老师老了。他太迷信那些汉人的规矩。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枪说话的。”
    “报——!”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跑来。
    “大汗!火药坊那边……出事了!”
    “炸了?”必勒格心里一惊。
    “不……不是炸了。”侍卫脸色古怪,“是……停了。”
    “停了?为什么停?没木炭了?还是没硫磺了?”
    “都有。但是……”侍卫吞吞吐吐,“主要是负责配药的那个『张师傅』,还有负责铸造的『李师傅』……他们……他们都病了。”
    “病了?”
    必勒格眉头一皱。这两个人可是他从北凉带回来的心腹工匠,是整个火器坊的顶樑柱。
    “走!去看看!”
    必勒格翻身上马,直奔后营。
    ……
    火药坊,一片死寂。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工棚里,炉火熄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晒太阳。
    必勒格衝进工匠的营房。
    只见那个平日里精神抖擞的“张师傅”,此刻正躺在床上,头上裹著厚厚的白布,脸色惨白,一边哼哼一边喝药。
    “怎么回事?!”必勒格怒喝道。
    “大汗……”张师傅虚弱地伸出手,“小的……小的昨晚夜观天象,偶感风寒,手抖得厉害,这药粉的比例……实在是配不准啊。万一炸了炉,伤了大汗的基业,小的万死莫辞……”
    “你也病了?”必勒格转头看向另一个负责造枪管的李师傅。
    “回大汗。”李师傅捂著肚子,一脸痛苦,“小的……小的像是中了邪,一拿锤子就眼花。这枪管要是钻歪了,那就是炸膛的祸事……”
    必勒格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不是傻子。
    一个病了是巧合,核心技术骨干集体“生病”,这就是罢工!
    “你们是故意的!”
    必勒格拔出弯刀,架在张师傅的脖子上。
    “信不信本汗砍了你们?!”
    “大汗饶命啊!”张师傅嚇得跪在地上,“小的们是真病了……这手艺活儿,心不静,手不稳,那是真干不了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门帘掀开。
    一个穿著文士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必勒格最信任的“笔贴式”(文书官),也是当年北凉书院的高材生,名叫苏赫。这几年,草原部落的赋税、贸易、律法,全是他一手搭建的。
    “大汗,且慢动手。”
    苏赫手里拿著一封信,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这些师傅確实是『病』了。”
    “心病。”
    苏赫把信递给必勒格。
    “这是从北凉寄来的家书。不仅是给他们的,也是……给臣的。”
    必勒格一把抢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奇怪的符號——那是北凉书院的校徽。
    信里也没有什么恐嚇的话,只有一张轻飘飘的“成绩单”。
    上面列著这几年在草原工作的每一个北凉籍官员、工匠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个“优”或“良”。
    而在必勒格的名字后面。
    写著两个鲜红的大字:“留校”。
    “留校察看……”
    必勒格的手开始颤抖。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几年建立的所谓“帝国”,每一个关节,每一条血管,都流淌著北凉的血。
    只要那个人愿意。
    他可以让他的火药坊停工,让他的粮草调度失灵,甚至让他的政令出不了这座大帐。
    “大汗。”
    苏赫跪了下来,依然是那个恭敬的姿態,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必勒格通体生寒。
    “老师让我转告您。”
    “草原的风太大了,容易吹灭火把。”
    “枪是好东西,但在学会『尊师重道』之前,这枪口……还是別乱指的好。”
    “否则,下次『病』倒的,可能就不止是几个工匠了。”
    必勒格看著苏赫,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师傅,又看了一眼帐外那三千名拿著空枪的骑兵。
    他手里的弯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输了。
    输得比上次在黑风谷还要惨。
    上次是被炸输的。
    这次,是被“架空”输的。
    他以为自己是狼王,结果发现,脖子上的链子,从来就没解开过。
    ……
    三天后。京城,镇国公府。
    江鼎正在餵鱼。
    地老鼠送来了一份新的情报。
    “哥,草原那边传来消息。”
    “必勒格大汗『感念师恩』,特意將那批新造的火枪封存,说是技术不成熟,怕炸了兄弟们的手。”
    “另外,他又送来了三千匹战马,说是给『老师』的束脩。”
    江鼎撒了一把鱼食,引得池子里的锦鲤爭相抢食。
    “这孩子,懂事了。”
    江鼎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告诉苏赫他们,『病』要是好了,就继续干活。”
    “毕竟,咱们还要靠这头狼去看住北边的罗剎熊呢。”
    “只是这绳子……”
    江鼎看著水里那条最大的锦鲤,被一群小鱼簇拥著。
    “得时常紧一紧。”
    “让他记著疼,他才知道……谁才是这池子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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