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薄雾尚未散尽,坊正衙署门前那片新铺了碎石的广场上,已然排开两条蜿蜒的长龙,左边是眉头紧锁、攥著衣角等待申诉冤屈的百姓;右边则是满眼期盼、搓著粗糙手掌盼著谋份活计的汉子。
    两条队伍,几乎等长,在晨光熹微中沉默地延展,构成平安坊从未有过的新景象。
    衙署內外,更是一片喧囂却有序的沸腾。
    近百名应徵而来的坊民,在工部匠人的指挥下,或攀上屋顶更换朽烂的茅草梁木,或搅拌灰泥修补坍塌的土墙,或扛著新伐的木材穿梭忙碌。
    號子声、锯木声、敲击声、匠人的喝令声……交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嘈杂洪流。
    这座昨日还破败如废墟的衙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颓败,显露出些许官署应有的规整与气派。
    更让萧寧精神一振的是,赵无缺一早就带来了镇国公府的“厚礼”——整整一百二十名退役老兵。
    这些汉子大多年过四旬,鬢角染霜,面容被风霜刻下深痕,身躯或许不復巔峰时的魁伟,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沉静如渊,站立时自有一股歷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如山气势。
    无需多言,只消看他们列队时那纹丝不动的姿態、彼此间默契的眼神交匯,便知皆是见过血、可靠至极的精锐。
    “殿下,爷爷说了,这只是第一批,过两日,还有一批老兄弟安顿好家小,便能赶来。”
    赵无缺声音里透著与有荣焉的兴奋。
    萧寧心中大定,有了这股力量,腰杆顿时硬了几分。
    他当即下令,將这一百二十名老兵,编成六个“执法队”,每队二十人,由一名老兵头目率领,分班轮值,负责全坊昼夜巡防及紧急处置。
    吃过早饭后,萧寧叫上赵无缺、孙云,点了其中一队执法队隨行,亲自踏上了坊街,开始了第一次正式巡视。
    一夜之间,坊內的景象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街道虽然依旧破旧,坑洼也未完全填平,但昨日那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粪便秽物与刺鼻尿骚味,竟已消散了大半。
    许多窝棚门前被草草清扫过,露出底下泥地的本色,空气虽仍浑浊,却少了那股直衝天灵盖的恶臭。
    显然,那一两银子的“举报重赏”和“断腿驱逐”的严厉惩罚,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坊民麻木的神经里,產生了立竿见影的威慑。
    生存的本能与对银钱的渴望,驱使著他们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去主街看看。”
    萧寧迈步前行,玄色常服的下摆拂过尚带湿气的路面。
    主街上比昨日热闹了许多,扛著木料石块的汉子往来穿梭,修缮房屋的工匠在脚手架上忙碌,更有几处新挖的基坑旁,人们正在秦源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搭建著公厕的雏形。
    “坊正大人!”
    “大人您来了!”
    “大人早!”
    看到萧寧一行,无论是工部的匠人,还是应徵的坊民,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著招呼。
    那一张张疲惫却带著光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感激与刚刚燃起的希望,萧寧那几条简单直接、却句句落在实处的政令,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这片乾涸龟裂的土地。
    萧寧面带温和笑意,一一頷首回应,不时驻足询问几句进度,嘱咐一声:“仔细些,安全为重”。
    阳光落在他清俊而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勤政亲民、备受爱戴的年轻官员形象。
    然而,这和谐的画面,在行至主街尾,靠近一处正在开挖的公厕地基时,被骤然打破。
    前方,黑压压围聚著一大群人,气氛剑拔弩张,数十个衣衫襤褸、手持长短木棍的乞丐,正將秦源和几名工部匠人围在中间,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为首的是个头髮花白、满脸污垢的老丐,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正用一根粗木棍指著秦源的鼻子,唾沫横飞:
    “呸!在这地头上动土,问过我们丐帮没有?识相的,赶紧拿出五十两『地皮钱』孝敬爷们!少一个子儿,你这破茅房就別想立起来!弟兄们,是不是?!”
    “对!拿钱!”
    “不拿钱就砸了!”
    身后的乞丐们挥舞著棍棒,齐声鼓譟,气焰囂张。
    秦源气得脸色发白,却强忍著没有后退,据理力爭:“此乃官家工程,造福全坊!尔等速速退去,莫要阻挠公务!”
    “官家?在这平安坊,我们丐帮就是规矩!”
    老丐嗤笑一声,木棍几乎戳到秦源脸上:“不给钱?那就別怪爷爷的棍子不长眼——”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老丐便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嗷”一声悽厉惨叫,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砰”地砸在三步外的泥地里,手中木棍脱手飞出老远。
    他抱著明显变形的小腿,蜷缩在地上,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孙云收腿,面无表情地挡在秦源身前,目光冷冽如刀,扫过那群瞬间呆若木鸡的乞丐。
    短暂的死寂后,乞丐群炸开了锅。
    “敢打我们长老!”
    “跟他们拼了!”
    “上啊!”
    这些平日里欺软怕硬的泼皮,仗著人多,又被激起了凶性,顿时红了眼,嗷嗷叫著挥舞棍棒,朝著孙云和秦源等人扑来!
    “全部拿下!”
    萧寧冰冷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地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著令人心悸的威严。
    “喏!”
    赵无缺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眼中精光爆射,厉喝一声:“执法队,上!”
    二十名隨行的老兵,如同压抑许久的猛虎,瞬间脱闸而出!
    他们没有吶喊,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动作迅猛如电,配合默契无间。
    闪身、擒拿、夺棍、反关节压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要害,却又不取性命。
    “咔嚓!”
    “啊——!”
    “噗通!”
    骨折声、惨叫声、人体砸地声接连响起。
    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凌弱小的乞丐,在真正经歷过战阵廝杀的老兵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三十多个乞丐已全部被放倒在地,要么捂著断手断脚哀嚎,要么被死死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场中瞬间只剩下一片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抽气声。
    周围远远围观的百姓,个个瞠目结舌,既感到解气,又对那支沉默而凶狠的执法队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萧寧缓步走到那断腿的老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谁指使你来的?”
    声音平静,却像冰锥般刺入老丐耳中。
    老丐浑身一颤,眼神闪烁,咬牙別过脸去,还想硬撑。
    “不说?”
    萧寧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底发寒,“孙云,既然他的嘴没用,舌头留著也是多余,割了。”
    “遵命!”
    孙云“唰”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作势便要上前。
    “不!不要!大人饶命!饶命啊!”
    老丐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气,哭喊著连连磕头,“是……是斧头帮!是斧头帮的刘三爷给了小人二两银子,让小人带弟兄们来捣乱,说……说能讹多少算多少,坏了衙门的事更好……”
    斧头帮。
    萧寧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瞭然,卷宗上记录的血债,这个“斧头帮”名列前茅,果然是按捺不住,第一个跳出来了。
    “很好。”
    萧寧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那就先从它开刀。孙云,仔细审,口供画押,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
    “是!”
    孙云领命,像提小鸡一样將那面如死灰的老丐拎到一旁。
    萧寧目光扫过地上那群瑟瑟发抖的乞丐,声音传遍全场:“本官两日前便已颁令,所有帮派,限期离坊,丐帮,也在其列,你们是聋了,还是觉得本官的话,可以不当回事?”
    无人敢应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喘息。
    “看你这老货,在丐帮里也算个管事的。”
    萧寧目光落回那老丐身上,“派人回去,告诉你们那些还在做江湖梦的『兄弟』,两条路:要么,留下,像个人一样,凭力气干活挣钱,吃口乾净的热饭;要么,立刻滚出平安坊,永不许再踏足半步。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小人明白!”老丐磕头如捣蒜。
    “孙云,此人审完后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后日开刀斧头帮,他便是人证。”
    “喏!”
    .......
    两日时光,在平安坊前所未有的忙碌与喧囂中,飞逝而过。
    坊內的面貌,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便是这坊正衙署,青砖垒砌了齐整的院墙,腐朽的门窗换成了结实的新木,屋顶覆上了厚厚的灰瓦,门前“平安坊署”的新匾高悬,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漆光。
    总算有了衙署该有的气派!
    衙署门前广场,更是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边缘甚至还用碎石拼出了简单的纹路。
    一座半人高的木製公告台立於广场一侧,台上插著一面簇新的、绣著“平安”二字的蓝色旗帜,迎风微展。
    主街之上,每隔百余步,便可见一座新落成的公厕,以粗木和青砖搭建,虽简陋,却坚固,且清晰地用木牌標明了“男”、“女”。
    街道虽然还未及全面翻修,但主要的坑洼已被填平,碎石垫底,走起来已无昨日那般深一脚浅一脚的窘迫。
    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变化,来自气味与色彩。
    在严苛的“清朗令”和无处不在的“潜在举报者”监督下,坊內几乎再难见到隨地便溺的污秽。
    秦源更是別出心裁,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批生命力顽强的野花野草种子,领著人在衙署门前至主街两侧的零星空地上播种下去。
    虽然只是星星点点的绿意与不起眼的小花,但在这一片灰败中,却格外醒目,空气中隱隱飘散著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冲淡了昔日那令人窒息的腐臭。
    连续两日的集中登记也已圆满结束。厚厚的民情册与应工名册,分別摆在了萧寧案头。
    萧寧將记录百姓纠纷的册子(约占五分之二)抽出,交给了经验丰富的张叄、李肆、王伍三人:“这些家长里短、田界屋隙的纠纷,便劳烦三位捕头,依情依理,速速调解处置。要快,要公,要让百姓信服。”
    “大人放心,我等定不辱命!”
    三人抱拳领命,他们熟悉市井,处理这些正是拿手好戏。
    剩下的册子,更厚,也更沉,里面记录的,几乎全是血泪控诉,矛头直指盘踞坊內的各大帮派——强占、勒索、殴打、侮辱、乃至害命!林林总总,触目惊心,占了所有申诉的五分之三还多。
    萧寧的手指拂过这些册子的封面,眼神锐利如即將出鞘的刀。
    “孙云,”
    他唤来心腹,声音低沉,“今夜,要格外辛苦你和手下的兄弟们了,带上最可靠的人手,给我牢牢盯死平安坊东西两处主要出入口,在明日尘埃落定之前,坊內那些『英雄好汉』们,许进,不许出。尤其是有头有脸的,一个都不准放跑。”
    孙云神色一凛,肃然道:“殿下放心,今夜便是只蚊子,也休想无声无息飞出平安坊!”
    夜色,如期降临,比往日更加深沉。
    坊內许多角落,依旧亮著熬夜赶工修葺的灯火,但更多的阴影里,却涌动著不安与躁动。
    斧头帮、黑虎堂、漕口会……各个堂口的灯火也比往常亮得久,隱隱的人影晃动,压低了的爭执与咒骂声,偶尔划破夜的寂静。
    坊正衙署內,灯火通明。
    萧寧仔细擦拭著一把横刀,这是赵无缺白日从镇国公府带来的,据说是赵老国公早年所用,虽非神兵,却刃口雪亮,杀气內敛。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隱约传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萧寧放下棉布,归刀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噠”一声。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清冷的晨风涌入,带著破晓前特有的凛冽。
    院中,火把已然点燃,橘红的火光跳跃著,映亮了一张张肃穆而坚定的面孔。
    孙云、赵无缺、秦源、张叄、李肆、王伍,以及六支执法队的所有成员,共计一百六十余人,甲冑整齐,刀枪在手,无声列队,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道玄青身影。
    萧寧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深吸一口黎明前清冽的空气,然后,清晰、坚定、不容置疑地吐出五个字:
    “清朗行动——”
    他的手臂,如利剑般向前挥出:
    “亮剑开始!”
    声落,火把的光焰隨之猛地一跳。
    平安坊的天,快要亮了,而笼罩此地上空多年的黑云,即將迎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雷霆涤盪。

章节目录

权倾天下从冷宫皇子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权倾天下从冷宫皇子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