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该如何处置,朕自有分寸,何须你来教朕?”
    萧中天看也不看萧晨萧逸,目光只锁定萧寧,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属於父亲的温度,只有帝王裁决的冰冷与不容置疑:“京都府尹,田波何在。”
    “微臣在!”
    一直肃立帐角、心神不寧的田波连忙出列躬身。
    他原以为陛下留他下来,或与此案有关,却未料到是这般情景。
    萧中天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下令:“將萧寧押往京都府,即刻……打入大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臣……遵旨。”田波心头一凛,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犹豫。
    两名金甲禁卫隨即上前,萧寧不再言语,甚至未曾再看萧中天一眼,只是平静地转身,任由禁卫左右挟持,隨著田波步出大帐,身影很快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远离了南苑猎场的喧囂与肃杀。
    帐內,萧中天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仪,却更添几分冷硬:
    “杨金火。”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侧的杨金火立刻趋前。
    “六皇子中箭一案,由你督领,协同赵慕兰及其所部,全力彻查。南苑猎场內外,所有相关人等、蛛丝马跡,给朕细细地筛!”
    萧中天直接给出了期限:“朕给你们三天时间,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老奴领旨!定不负陛下重託!”
    杨金火尖细的嗓音带著斩钉截铁的肃杀。
    “冯宝,李申行。”
    “老奴(微臣)在。”
    “你二人带领太医院眾人,留守此地,看护六皇子。一应汤药饮食,需经李申行亲自查验。老六有任何变化,无论吉凶,即刻飞马报朕知晓!”
    “遵旨(喏)!”
    一连串命令雷厉风行,不容置疑。萧中天安排完毕,缓缓起身,准备起驾回宫。
    “父皇!”
    四皇子萧逸忽地上前一步,脸上堆满恳切与担忧,“六弟重伤未醒,儿臣心中实在难安。恳请父皇允准,让儿臣留下来,照顾六弟,略尽兄长为心!”
    “父皇!”
    二皇子萧晨也紧跟著出列,抱拳道,“六弟遇袭,儿臣恨不能即刻揪出真凶!恳请父皇让儿臣留下,协助杨督公与赵將军一同彻查此案,好为六弟,献上一丝绵薄之力!”
    萧中天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二人。那目光中没有任何讚许,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与隱隱的……厌烦。
    “朕说,回宫。”
    他声音洪亮,宛如火山爆发,亦如九天惊雷,狂风暴雨般宣泄而出:“你们两个的耳朵是聋了吗,还是说朕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萧晨与萧逸浑身剧震,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冻结在喉间。
    “儿臣不敢...."
    两人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只能深深垂下头,告罪一声后,便不敢发一言,乖觉地退入隨行的队伍之中。
    …………
    京都府,地牢。
    甬道深长,墙壁潮湿,空气中瀰漫著经年不散的霉味与隱约的污秽气息。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映出幢幢扭曲的影子。
    “殿下,这边请。”
    田波亲自在前引路,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歉意与恭敬,“这间牢房是下官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已是此处最乾燥、最洁净的一间了。只是牢狱之地,终究腌臢,恐怕还是要委屈殿下几日。”
    他將萧寧引至甬道尽头靠外的一间囚室。
    铁柵栏內,地面显然被仔细冲洗过,还算乾爽,角落里铺著厚厚的新稻草,一张简陋但擦拭乾净的木床置於墙边,甚至还有一张小几,上面放著一盏油灯和一壶清水。
    萧寧举步迈入,环视一周,对著牢门外的田波抱了抱拳,语气诚挚:“有劳田大人费心安排,萧寧在此谢过。”
    “殿下切莫如此!”
    田波连忙摆手,神情郑重,“下官虽人微言轻,却也看得清是非曲直。殿下为人、才学、胸襟,下官素来钦佩。今日之事,扑朔迷离,下官……不信殿下会行那等丧心病狂之举。请殿下暂且忍耐,杨督公与赵將军已在全力查案,相信不日之內,定能真相大白,还殿下一个清白公道!”
    这番话,虽有宽慰之意,却更多是发自肺腑的信任。在这风口浪尖,身为京都府尹的田波能说出此言,已属难得。
    “殿下且安心在此歇息,需要什么,儘管吩咐牢头。下官会让他们小心伺候。”
    “多谢!”萧寧感激的点了点头!
    田波又仔细嘱咐了候在一旁、神色恭敬的牢头几句,方才带著满腹心事,匆匆离去。
    沉重的铁锁落下,“咔噠”一声,隔绝了內外。
    萧寧走到木床边坐下,看著石壁上摇曳的昏黄光影,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略带嘲讽的弧度-----两世为人,这也算是坐上牢了!
    今日从晨起赴猎,到惊变骤生,再到全力救治,心神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此刻身在这方寸囚笼,紧绷的弦骤然鬆懈,无边的疲惫与困意顿时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不再强撑,和衣躺倒在那硬实的木板床上,身下是新草乾燥的气息,耳边是地牢深处隱约传来的滴水声。
    闭上眼,白日里纷乱的人影、尖锐的指控、飞溅的鲜血、萧启惨白的脸、御座上冰冷的目光……种种画面在脑中翻腾片刻,最终都被沉重的黑暗拖拽著,沉入意识的深处。
    这一睡,竟是异常深沉,身心俱疲下的休眠,仿佛要將所有消耗尽数弥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与低语,才將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唤醒。睁开眼,石壁上高悬的透气孔外,已是午后偏斜的天光。
    他撑起身,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便听牢头恭敬的声音传来:“殿下,赵慕兰將军来了。”
    萧寧眼神微凝,点了点头:“有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前,铁锁响动,牢门被打开。
    一身风尘、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枪的赵慕兰,踏入了这间略显逼仄的囚室。
    她银甲未卸,脸上带著明显的倦色,但那双英气勃勃的眸子,在看到萧寧的瞬间,亮起了锐利而关切的光芒。
    两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
    地牢的晦暗与寂静,仿佛將外界的所有喧囂与阴谋都暂时隔绝。
    然而,他们都清楚,风暴並未停歇,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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