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世兰有喜的消息,张昀匆匆赶回府邸,由於太过激动,他甚至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他却什么也顾不得,推开上来搀扶的大哥就快步往自个儿院落衝去。
    惹得张显打趣:“这小子。”
    张昀一回屋便看到歪在贵妃椅上的世兰,看著她毫无变化的小腹,想伸手去碰,又怕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凉,竟有些手足无措,只一叠声地问:“当真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太医怎么说?你身子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世兰见他这般紧张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晃悠著道:“这种事还能有假?太医说才一月大呢,你嗓门小些,別嚇著他。”
    张昀心头滚烫,傻笑半晌。
    可欢喜过后,又有些悵然若失。
    他请的婚假本就不长,如今已过去大半,再有月余,他便要返回云州驻守。
    那是抵御辽人的最前线,山高路远,一旦分別,至少要等一年半载后,他任职期满且有调命方能回京。
    这样一来,他势必要错过孩子出生。
    张昀心头的欢喜瞬间被愧疚所替。
    俩人离得极近,世兰自是没有错过他脸色的变换,心中便也有所猜测,当下便是一嘆。
    她想起自己最初选中张昀时,除了他家世显赫,人品端方之外,最看重的一点便是他长驻边关。
    如此天各一方,便是婚后真相处不来,也正好互不干扰。
    谁能料到,短短数月,他们之间的感情,便已升温至此?
    如今再想到他奔赴边关,俩人相隔千里,她心中的不舍便疯狂滋长。
    更有一股子担忧,缠绕心头。
    忽地,世兰脑中闪过哥哥年羹尧与她閒谈时说过的话。
    大清入关前,中原的大明王朝有一种火炮,唤作红夷大炮,射程极远,威力骇人,一炮下去,糜烂数里!
    哪怕满洲铁骑驍勇无敌,依旧在山海关外被其阻了数年!
    “若非后来大明朝內里烂透,君臣离心,国库空虚,大清能否入主中原,犹未可知!”
    “也可惜入关之后,皇室忌惮火器之威,又自恃骑射乃立国之本,竟將那些好东西大多封存库中,更是严禁民间私造。”
    她至今还记得哥哥谈及此事时,脸上的神色既有遗憾,也有痛心。
    因为年家毕竟是汉人。
    若非高坐龙椅上的是满清皇帝,凭他年羹尧的本事,定能更受重用。
    可这样的话,哥哥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假借火器火炮不受重视来宣泄一二。
    火器……
    世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夜间,夫妻二人洗漱之后,相拥而臥。
    帘幔被放了下来,守夜的丫头去了外间,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世兰枕著他的臂弯,忽然问道:
    “明远,上元节时,咱们看的烟花,好看吗?”
    张昀已然合上双眼,听到这话,只顺口答道:“自然是好看的。”
    “可那火星子终究是危险的,我听说最初做烟花的匠人,还被烧伤过。”
    张昀应道:“確有其事。”
    “你说,若那火星子不是飞上天给人看的,而是朝著人群去的,会怎么样?”
    怎么样?
    张昀睁眼,低头看她:“自是危险至极。”
    世兰抱著他的脖子,轻声在他耳畔道:“你说,咱们要是把烟花,塞进铁管子里,像弩箭一样,远远地射到敌人的营地去……那会是什么光景?”
    张昀初时一怔,觉得妻子这想法天真又离奇。
    可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骑兵!
    辽人最强悍的,便是他们那来去如风,衝击力极强的铁骑!
    在平原野战,对上步兵,更是杀伤力极强的大杀器!
    若非我朝有高大城墙阻挡,恐怕早被他们长驱直入。
    当然守城虽占优势,却也常被辽人骑兵在外围游弋骚扰,补给艰难。
    但骑兵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一怕巨响惊马,二怕火光混乱!
    若真有世兰所说的那种东西……不需真的造成多大杀伤,只要能在敌阵中炸开,声光骇人,就足以让训练有素的战马受惊炸营,阵脚大乱!
    这哪里是天真离奇?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是足以改变边境攻守之势的奇思!
    张昀猛地坐起身,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著世兰:“你说下去!那铁管子要多粗才够?如何发射?里面的烟花又当如何配比,才能丟得更远、炸得更响?”
    世兰被他突然的激动嚇了一跳,隨即心中一喜。
    他听懂了!
    且立即抓住了关键之处。
    她按捺住激动,摇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娇憨:“我……我哪里知道这些细处?不过是看著烟花乱想罢了。”
    张昀心口一热,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我的好世兰!我看官家说得不对,真正的福星明明是你!”
    他匆匆披衣下榻:“我这便去找父亲和大哥商议!”
    世兰看著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被他亲过的唇角,无声地笑了。
    ——
    王宅。
    府中大规模的白事场面撤去,只余下一些素色装饰。
    正堂里,王世平正低声向母亲稟报:
    “……行李都打点得差不多了,照著单子又核验过一遍。大妹妹那边,儿子亲自去康家打点过了,也见了康家老太爷。话已说透,康家如今处境,需要仰仗我王家之处颇多,他们当著儿子的面下了保证,定会善待大妹妹,请母亲放心。”
    王夫人穿著一身暗青色的常服,靠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闻言眼皮也未抬,只冷笑一声:“仰仗?他们如今,也就剩这点仰仗了。”
    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丈夫离世,最疼爱的长女声名狼藉;
    次女……一想到王若弗那日在灵堂前被秦正阳抱走,还有秦正阳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詰问,她心口就堵得发慌,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
    “康家虽败落,在老家总还有些田產祖业,饿不死她。”王夫人声音乾涩:“与儿留在京城,也不过是人人喊打。回去了……好歹还能守著元姐儿,做个安稳的富家婆。若此时再闹和离,更是往你父亲脸上抹黑,让人看尽笑话。”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左右有你父亲用性命博来的这份哀荣在,康家若想在士林里留一丝余地,就不敢真亏待了她。”
    王世平低头称是,心中却知,大妹妹往后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京城的繁华,勛贵之间的交际,还有將来或许能有的荣光誥命,都与她再无干係。
    但这已是眼下,家里能为她爭取到的最好结局。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停住,忽地问:“秦家这几日,可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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