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儿子后宫有了可靠之人主持,琅嬅一直悬著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虽然每日都在为爱女璟瑟的远嫁前程忧心不已。
    却也能將更多精力,转而投入到为璟瑟精心筹备嫁妆之上。
    无法改变璟瑟远嫁蒙古,琅嬅就想儘可能在物质上多补偿些。
    ......
    若说琅嬅之前对乾隆还残存著一丝少年夫妻的旧情。
    那么,在他那道將璟瑟指婚蒙古的旨意颁布后。
    这份本就稀薄的情分,便彻底焚烧殆尽。
    在琅嬅心里,乾隆还不如早早地就死了的好。
    璟瑟没想到乾隆是个打不死的小强,还挺难杀,都马上风了,竟然又让他熬过来了。
    原本想著补刀送他一程,省得他都躺在床上养病了,还不忘製造麻烦。
    但转念她就掐灭了这个想法,原因並非心软,而是时机不对。
    如果乾隆此刻驾崩,按照礼制,她和永璉都需要给他守孝。
    对於她而言,不过是將婚期再往后多推迟半年多,但对永璉而言,却会是极大地困扰与变数。
    永璉已定下大婚之期,若此时国丧降临,帝后大婚必须延期。
    永璉很可能会陷入尷尬境地,新帝登基,正是需要大婚立后、稳定內廷、彰显新朝气象之时。
    若因守孝耽搁,不仅后宫无主,易生事端,更会给人一种帝运初开便遭变故的不祥之感,於稳固人心不利。
    且守孝期间,诸多庆典、仪制受限,不利於他迅速建立权威、推行新政。
    因此,乾隆此刻苟延残喘的故意的活著,反而成了一种便利。
    他活著,可以如期大婚,稳固中宫,安抚瓜尔佳氏及其代表的势力。
    他活著,却已无力理事,正好让永璉毫无掣肘地施展拳脚。
    虽然有些不甘心,让乾隆这个老登多活了几年。
    但细想一下,曾经乾纲独断的帝王,如今却只能每日躺在床上,眼睁睁看著自己失去一切权柄。
    看著曾被自己打压的儿子君临天下,感受著身体日復一日的腐朽与痛苦,又何尝不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死亡是一了百了,是解脱。而这样活著,是钝刀子割肉,是无休止的凌迟。
    清醒地感受著权力从指缝彻底流走,清晰地知道自己已是被遗忘的符號。
    在病痛与孤寂中,细细品味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可比让他痛快地死去,更令人解气。
    ......
    璟瑟的婚礼规模,超越了所有人的想像,甚至堪比帝后大婚时的隆重。
    其煊赫与隆重,与其说是一场公主出降,不如说是新帝永璉向天下、尤其是向北方草原,展示大清的强大。
    他要让科尔沁知道,璟瑟是大清最尊贵的固伦公主,敢慢待她一分,便是在向大清宣战。
    出嫁前夜,慈寧宫內灯火长明,琅嬅几乎未曾合眼。
    她紧紧攥著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最朴实也最锥心的叮嚀。
    “璟瑟,比起什么建功立业、青史留名,额娘只求你……平平安安。”
    她凝视著女儿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將积攒了半生的教训与感悟倾囊相授。
    “额娘自然盼你与额駙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若能恩爱白首,那自然是莫大的福气。
    可你务必要记住额娘的话,切莫將额駙看得太重,更莫將他当作你全部的天。”
    “你的底气,从来不在他的帐中,而在你身后巍然屹立的大清。
    他若真心待你、敬你、以你为重,你便回以敬重与体谅。
    可若是……他疏忽、冷落,甚至怠慢於你。”
    琅嬅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绝不可暗自神伤,忍气吞声,一定、一定要差人快马回京告诉额娘,额娘与你二哥,定会为你做主。”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岁月,回到自己曾被伤透心的那些年月,语气沉痛而清醒。
    “额娘便是从前没能悟透这个道理,將一颗心全繫於你皇阿玛一念之间,才会……
    你要记得,无论何时,先为自己立住了根本,护住自己的心,才是长久之计。
    你的尊贵,首先源於你是大清的固伦公主,皇帝的亲妹,其次,才是科尔沁的世子妃。”
    自清晨起,从皇宫到正阳门,再至通往北方的官道,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锦障铺地。
    京营精锐兵马沿途肃立,甲冑鲜明,旌旗招展。
    先行的是代表皇权与礼制的仪仗。
    全套固伦公主鑾驾、金银礼器、誥命册宝、龙旗凤扇,在秋阳下闪烁著刺目的光芒。
    紧隨其后的,才是真正体现丰厚二字的实体。
    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漆大车,上面堆放著的箱笼格外巨大。
    江南贡缎、蜀锦云锦、各色貂裘狐氅,堆积如山。
    紫檀木箱半开著,里面东珠、翡翠、红蓝宝石、猫儿眼……在日光下流淌著令人窒息的宝光。
    经史子集、医药农工、乃至天文地理杂学书籍,整整装了十大车。
    除了那令人瞠目的庞大財物,车队中更有一支规模惊人、功能齐全的陪嫁团,人数高达数百。
    这些人全都是升级后的招募、基建系统为她精心准备的手下。
    有精通蒙汉的文书官吏、善於经营的掌柜帐房、医术高超的太医医女、厨艺精湛的御厨、手艺绝伦的工匠。
    以及一支武功卓绝、训练有素的护卫队。
    他们便是璟瑟到蒙古后的核心班底。
    额駙色布腾巴勒珠尔一身盛装,骑在神骏的草原马上,於队伍最前方引路。
    璟瑟端坐车中,身著华贵吉服,头戴镶满宝石的朝冠。
    她没有丝毫新嫁娘的羞怯,神色沉静如水,最后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紫禁城飞檐。
    隨即,她放下帘子,目光再无犹豫,直直投向北方辽阔的天际线。
    车队如巨龙,缓缓游出京城。
    鼓乐声、马蹄声、车轮声匯成宏大交响,碾过官道,奔向苍茫。
    ......
    寧寿宫中,缠绵病榻的乾隆听到了喧囂声。
    再瞅瞅被璟瑟送过来的容顏枯槁,形似老嫗的如懿,心里越发厌烦。
    如懿在冷宫里实在是待怕了,哪怕乾隆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她都装作没听见。
    甚至在察觉到新帝永璉对乾隆这个太上皇复杂而疏离的態度后。
    如懿与一同被璟瑟调过来的身心俱残的小凌子,开始变著法,刻意折腾、磋磨乾隆。
    寧寿宫上下,从管事太监到粗使宫人,早被璟瑟以雷霆手段更换殆尽。
    对於如懿和小凌子这些 小动作,他们得了璟瑟的默许与示意,只要不直接弄死了,隨他们去。
    於是,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只要不是明晃晃的弒君之举,一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乾隆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一日日煎熬,承受著病痛与精神上的折磨,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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