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川踏入西暖阁,姬琰正坐在临窗的炕桌旁,手中翻著一本奏章。
    见他进来,便搁下了。
    “怀远来了,坐。”姬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临川依言坐下:“陛下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姬琰笑道:“怀远近日在国子监那番言论,震动士林,朝野议论纷纷。”
    “朕看了你讲话的抄本,也读了那些弹劾你的奏章……”
    “你倡导革新文风、关切民生,朕深以为然。”
    “但將矛头直指学统根本,说要重新詮释经典……怀远,你究竟想做到哪一步?”
    陆临川一愣,他知道,这是君臣之间必须面对的一场交谈。
    那些未说破的尷尬,或许永远不会说破,但脚下的路该如何走,需要彼此明白。
    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陛下,臣非为標新立异,更非为逞口舌之快。”
    “臣之所虑,在於我大虞士林风气、学问导向,已与治国安民之急需严重脱节。”
    “数百年来,科举所考,官学所教,多局限於前人註疏章句,於民生疾苦、实务运作,却往往茫然无知。”
    “此等学问,选拔出的官员,如何能真正理政安民?”
    姬琰微微頷首,这些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只是积弊已久,牵涉太广,不好轻动。
    陆临川继续道:“故臣以为,欲振国势,必先振学风;欲得干才,必先正学问。”
    “官学必须革新,科举取士之標准,亦须隨之调整。”
    “臣欲效法先贤,结合当今时势,重新为几部经典作注,阐明圣贤本意中切合当下治国需要的道理。”
    “譬如实事求是,譬如民为邦本,譬如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以此为基础,构建一套新的官学体系。”
    姬琰沉吟道:“此举……阻力恐怕非同小可。”
    “那些以旧学安身立命的官员、士绅,必然群起反对。”
    “国子监、翰林院乃至天下书院,多少人的前程繫於旧注旧义,你要动他们的根本,难。”
    “臣知道难。”陆临川坦然道,“但此事,臣认为必须要做,且现在正是时机。”
    “至於民间,臣以为,新官学定为科举取士之標准即可,不必禁绝其他学派。”
    “百家爭鸣,本是学术昌盛之象。”
    “只要民间学派所倡之言,不是公然宣扬造反或危害社稷,便可任其传播、討论。”
    “真金不怕火炼,道理越辩越明。”
    “若新学確有其生命力,自能在这爭鸣中立足、壮大。”
    言语间,陆临川对自己这套倾注了心血的学问,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姬琰静静听著。
    新官学若成,必是经过他这位天子首肯乃至参与的“钦定正学”,这於凝聚人心、巩固统治,有莫大益处,也是文治中排名靠前的功绩。
    “怀远志存高远,朕心甚慰。”姬琰终於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只是此事关乎国本,朕既为天下之主,於这即將推行的新官学,总要先行了解透彻,心中才有底数。”
    “否则,將来如何向天下臣民解说、推行?”
    陆临川立刻领会:“陛下所言极是,臣这数月闭门,便是在做此事。”
    “初稿已然完成,暂名《新学章句集注》,臣今日便可取来,请陛下御览斧正。”
    “哦?已经成了?”姬琰眼中亮光一闪,“如此甚好,速取来与朕一观。”
    陆临川不多时便返回,手中捧著一只朴素的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几叠手稿。
    姬琰取过最上面一册,封面上正是“新学章句集注”六个端正楷字。
    他翻开扉页,细细看了序言及总纲,隨后又隨机翻阅內页註解。
    姬琰自幼受皇家严格教育,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学问功底远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初读时,尚带著审视之心,但渐渐便被吸引,只觉其中许多见解,虽与旧说不同,却更贴合经文本义,更富现实关照,逻辑亦自成体系,令人信服。
    “妙啊。”姬琰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看著看著,逐渐入迷,心中连连讚嘆这套学问体系的卓越价值。
    它將抽象的天道、具体的人事、复杂的国情完全统合於一个逻辑自洽的框架內,既有崇高理想引领,又有务实路径支撑,显得根基深厚且具有顽强的生命力。
    很好。
    姬琰心中再次肯定。
    然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倾向:註解中对於百姓福祉、民心向背的强调,篇幅甚重,论述极深。
    借《孟子》阐发的这种人民立场,作为治国者,姬琰在理智上完全认同其正確性与重要性。
    王朝欲长治久安,焉能不顾民心?这確是根本。
    但未免太过强调了。
    几乎一切治国方略、德行要求、成败衡量,最终都归结到是否利於百姓生计、是否贏得民眾拥护之上。
    相反,对於君主权威本身,虽然也给予尊重和肯定,但相关论述的篇幅与深度,远不及对“民”的阐释。
    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本能的顾虑。
    任何帝王,无论多么贤明,对於可能弱化君权绝对性的思想,总会保持一份警惕。
    姬琰抬起眼,看向陆临川,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怀远,你这新学之中,於『民』之一道,阐发可谓淋漓尽致,重中之重。”
    “然则,於君道、於君臣纲常,著墨相对简略。”
    “虽说民为邦本,然无君统御,天下岂非涣散?”
    “此间分寸,你如何考量?”
    这话问得直接,暖阁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陆临川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陛下所虑,臣明白。”
    “然臣以为,新学中君道篇幅看似不及民本多,实因君道之真义,本就蕴含於正確的民本实践之中。”
    “陛下请想,天道浩荡,其意志在人间彰显为何?”
    “莫非是风调雨顺,万物生长,百姓安居,社稷永安?”
    “君主奉天承运,代天牧民,其首要职责,岂非正是体察天道好生之德,促成此等人间景象?”
    “故,君主秉持天道意志来治理国家,其根本立场,本就应与天下百姓站在一起。”
    “竭力改善民生,倾听百姓呼声,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劳有所得、困有所助,此方是尽到了君主的本分,也才是君权稳固、江山永固的真正基石。”
    他话锋微转:“相反,史册之中,那些最终动摇国本、乃至倾覆社稷的祸患,往往並非起於对『君』强调不足,而恰是因某些小人,为一己之私利,刻意蛊惑君上,使其背离天道、远离百姓。”
    “他们或鼓吹君权无边,纵人主奢靡残民;或固守僵化教条,阻挠利民之政;或结党营私,架空朝廷,使上意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通……最终,百姓积怨,人心离散,纵有高墙深池、严刑峻法,又何能抵挡?”
    陆临川看著姬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故臣以为,新学大力阐发民本,强调君主责任在於利民、安民,正是为了正本清源,筑牢君权最坚实、最根本的支撑——民心。”
    “这非但不是弱化君道,恰恰是对君道最正確的詮释与捍卫,让天下读书人明白,忠君之实,在於为民;爱国之要,在於安邦。”
    “如此,方能筛除那些只知阿諛逢迎、罔顾民生的投机之辈,选拔出真正能以天下为己任的栋樑之材。”
    姬琰恍然大悟:“怀远思虑周全,是朕一时拘泥了。”
    “你这套学问,体系宏大,义理精深,又切中时弊,朕看,大有可为。”
    君臣之间的气氛顿时更加融洽。
    姬琰兴致勃勃,就书稿中许多具体问题,详细询问。
    陆临川则引经据典,结合史实与现状,耐心细致地一一讲解。
    时间在专注的討论中悄然流逝。
    待陆临川解说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姬琰长舒一口气,对陆临川道:“今日听怀远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此《新学章句集注》,朕还需些时日,细细通读。”
    陆临川会意,躬身道:“书稿便留於陛下处,其中若有需商榷、修改之处,陛下可隨时召臣。”
    “好。”姬琰点头,“待朕通览完毕,若无大碍,朕便与你,及內阁、礼部诸臣,再行详议推行之策。”
    “臣遵旨。”
    ……
    一个月后。
    京城已入了冬。
    文华殿前的汉白玉阶凝著薄霜,殿內却暖意氤氳。
    这是小朝会。
    能踏进这道门的,不过十数人,皆是內阁阁老、六部堂官,及几位掌权的勛贵。
    姬琰端坐御座之上,扫视下方,开口道:“今日召诸卿,有两件事要议。”
    殿內落针可闻。
    “其一,虎賁营提督一职,原由卫国公陆临川兼任,如今营务已上正轨,卫国公亦另有要务,不宜再分心军伍,即日起,免去陆临川提督虎賁营职务,转由泰寧侯范毅接任。”
    话音落下,几位老臣眼底倏地一亮。
    范毅是刚自日本战事回京的勛將,因战功由伯爵擢升为侯爵,简在帝心。
    由他接掌虎賁营,合情合理。
    “另,”姬琰继续道,“上书房行走之职,本为临时差遣,如今诸事皆毕,此机构即行裁撤,原任行走官员各归本职,不再兼任。”
    一阵轻微的鬆气声在殿中漾开。
    几位要员悄悄交换了眼色。
    难不成,持续月余的弹劾终是起了效?
    陛下到底还是对陆临川起了戒心,要收他的权?
    眾人看向陆临川。
    他依旧垂目而立,脸上无波无澜,甚至微微躬身,应了一句:“臣遵旨。”
    这副顺从姿態,更坐实了许多人的猜想。
    果然,圣眷再隆,也经不住百官连日叩閽。
    削其兵权,撤其近御之职,下一步,怕就是要冷落乃至问罪了。
    陆临川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这些自然都是他自己提的。
    皇帝虽然极为相信自己,但做革新思想这样的事,日后各种攻訐构陷,肯定会层出不穷。
    他必须让皇帝安心,从源头削去那些最易惹人猜疑的权柄。
    自请解除这两个职务,便是他交出的投名状。
    至於虎賁营……枪炮一响,全营真正要听谁的號令,不言而喻,除非將人全部撤换。
    上书房更是如此,他从未想过要借这个机构揽权,一切特事特办,只为效率。
    但推行官学这种事,涉及正统,绝不能继续“特事特办”,必须借用朝廷名正言顺的机构来办。
    礼部,国子监,这些才是堂堂正正的旗號,才能將新学从“个人私论”变为“国家典制”。
    用两个本就可捨去的兼职,换一个执掌天下文教的实权位置,同时安皇帝之心,懈群臣之防,减少明面上的攻訐火力。
    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皇帝安心了,朝臣们“放心”了,他陆临川实际毫无损失,却能更顺畅地推进真正想做的事。
    何乐而不为?
    “陛下!”
    陆临川的思绪被一声带著喜色的呼唤拉回。
    是一位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出列:“陛下圣明!陆临川身兼多职,確於体制不合,陛下此举,正合祖宗法度!”
    “是啊,陛下明鑑万里!”
    几句附和声响起,殿內气氛似乎鬆快了些。
    眾人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来陛下终究是清醒的。
    姬琰微微一笑:“还有第二件事。”
    眾人皆竖起了耳朵。
    “近日京中舆论,报章爭鸣,朝堂奏对,”姬琰缓缓道,“朕都看了,也想了。”
    “卫国公此前所言,並非全无道理。”
    “我朝科举沿袭前代,日久生弊,所取之士,或长於辞章记诵,或困於经义窠臼,於实务、於新知、於天下时势,多有隔膜,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殿內死寂。
    方才那点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渐次蔓延的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故朕前些时日,召卫国公深谈数次。”姬琰看向陆临川,“卫国公將其新学要旨,治国育才之新思,为朕详细阐述。”
    “朕以为,颇有可取之处,当引入官学,补旧学之不足,开士子之眼界。”
    这一月来,他几乎昼夜不离书房,將陆临川所著那一套《新学章句集注》反覆研读。
    越读,越是心惊,继而便是折服。
    他这位天子,倒先成了这“新学”的门徒。
    但这些话,无异於石破天惊。
    直接让眾臣炸开了锅。
    “陛下!”徐杰跨步出列,声音发紧,“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可轻言更易?”
    “卫国公所学,或有一得之见,然未经天下士林公议,未经时间检验,骤然推行,恐人心动摇,学界譁然啊陛下!”
    当初他就有这种预感,没想到真的成真了。
    “徐爱卿所言差矣。”姬琰淡淡道,“非是轻言更易,乃因不得不变。”
    徐杰还要说话,却被他打断:“即日起,擢升卫国公陆临川为礼部尚书,兼任国子监祭酒,全权统领天下官学教化之事,著手厘定新学章程,择机於官学中增设新学课程,逐步推行。”
    仿佛惊雷炸响在文华殿內。
    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统领天下官学!
    这哪里是削权?这分明是赋予了比提督虎賁营、上书房行走重要百倍、核心百倍的权柄!將天下文教、士子前途,尽数交予陆临川之手!
    天塌了。
    这是此刻殿中绝大多数人心中的唯一念头。
    “陛下!万万不可啊!陆临川之学,乃异端邪说,蛊惑君心!若使其掌礼部、国学,必祸乱斯文,断送祖宗文治!臣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
    呼啦啦跪倒一片,多位大臣以头叩地,声泪俱下。
    “此令一出,天下读书人必寒心!国將不国啊陛下!”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国子监为最高学府,岂可交由倡言异学之人?此例一开,儒门正道何在?孔孟之学何存?”
    “陛下,岂能如此轻易决定此等社稷根本大事?臣等不服!”
    “……”
    姬琰任由他们哭喊。
    他目光转向陆临川。
    陆临川会意,终於自列中走出,向皇帝一揖,隨即转身面向眾人,朗声道:“口舌之爭无益,请诸公先观拙作,再议不迟。”
    说罢,他朝殿外微微頷首。
    只见早已候在殿外的司礼监隨堂太监们,两人一组,抬著沉甸甸的檀木箱篋,鱼贯而入。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崭新墨香的新书《新学章句集注》。
    太监们人手一摞,依序將书分发给殿中每一位大臣,无论跪著的还是站著的。
    “此乃臣閒时读书偶得,整理成篇,雕版印刷不过月余。今日起,京师各大书肆均会上架此套书册,由东厂与锦衣卫协同办理,確保流通。”陆临川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內一时只剩下书页摩擦的窸窣声,不少人脸色铁青,翻看目录的手指都在抖。
    姬琰俯瞰著下方眾生相,缓缓开口:“官学一定要变,此乃定论,毋庸再议。”
    “当然,变法非一日之功,朕亦知循序渐进之理。”
    “新学初行,不会立刻取代旧学经义。”
    “国子监先行试点,由北直隶、河北、辽东等地,下一届乡试开始试行,诸位可有异议?”
    异议?谁敢有异议?
    天子连书都印好了,连强制发售的厂卫力量都安排妥了……
    眾人嘴角翕动,最终颓然垂下目光。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退朝。”
    皇帝起身,离开御座。
    太监拖长声音:“退朝——”
    眾臣木然躬身,行礼。
    待皇帝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许多人才仿佛被抽乾了力气,踉蹌一下。
    他们缓缓直起身,目光匯聚到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去的緋袍身影上。
    陆临川,我入你母!
    宦海沉浮数十载,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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