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郗身上涌出的金色光线化作星星点点,如同光雨洒在启明洲各地,唤醒了所有人的记忆。
    紫霄峰上,冷千双几人面面相覷,相顾无言,最终都默契地將目光转向了虞既白。
    虞既白视线微垂,还未从刚刚接收到的记忆中回神。
    他眸光闪了闪,缓缓抬眸,身前光幕上的字明明灭灭,最终也无一字一句出现。
    该说什么呢……
    曾经並肩作战的队友,曾经守卫启明洲百年的统帅,曾经一起打打闹闹的玩伴,他们都將她忘了……
    ——————
    天启皇宫,奉天殿內。
    当最后一句播报声落下,顾月明身子微微颤抖,哽咽的啜泣自她咬紧的牙关溢出。
    灼华察觉到自己主人的情绪,自发显形,火红的长弓悬浮在顾千远面前,周身光芒温暖又柔和。
    顾千远抬手握住自己的长弓,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青嵐不知何时走到了顾千远身后,抬手轻轻搭上了顾千远的肩膀。
    萧青嵐:“千远……我想起小月了……”
    这句话一出,顾千远猛地泄了力,大声哭了出来。
    萧青嵐红著眼將顾千远揽进怀中,面上俱是歉意。“对不起,千远,对不起……”
    “我竟让你独自一人因小月的离去而伤心,对不起……”
    顾千远已经听不到身边人在说什么了,她只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她不是疯子,她的妹妹是真实存在的。
    她和她的妹妹一母同胞,相依为命,她们一同生活了数百年。
    她妹妹,是真的存在过!
    她不是疯子!
    她不是疯子……
    萧青嵐轻轻拍著顾千远的后背,不住地道著歉。
    渐渐地,启明洲各地都迴响起那些恍然大悟的呢喃——
    “是顾月明大人啊,当年要不是她,我们一村都要被妖兽吃了……”
    “我家娃就是因为澈月真君才去修道的,澈月真君是个大好人啊……”
    “对对对,我儿媳妇她们家也是被澈月真君从妖兽嘴里救下来的,要不然我们家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儿啊……”
    “我们家差点绝后啊……多亏了两位真君……”
    “我记得澈月真君!她那柄长弓特別特別漂亮!”
    “对!尤其是跟天玉灵君那个黑塔比起来,更漂亮唔——”
    “我弟弟不会说话,见谅见谅,温执玉大人的本命灵器那多有特色啊哈哈。”
    “…………”
    ———————
    云巔之上,温郗垂下手,面上终於露出一抹放鬆的笑容。
    妈妈,小希带你回家了。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转身走向通天梯,眼中带著坚决。
    两仪婆娑树那道虚影再度闪过一抹金光,刺入了温郗的识海。
    “嗯……”温郗闷哼一声,晕眩中不得不蹲下身单膝跪地。
    她眼前的一切再次翻转,落入一片虚无的混沌。
    渐渐地,那片虚无散去,温郗看见了那道紫色的身影。
    温执玉站在树下,神色晦暗。
    那是温郗从未见过的神色,无论是在风月城还是在房中那副画像上,温执玉始终都是肆意昂扬,意气风发。
    可此刻,他立在那里,神色中俱是黯然。
    他终於开了口——
    “我以为,我是那个天命之人。”
    “所以,我这一生,命途多舛些也不算什么。”
    “我知道我会死,在我见到她时就知道了。”
    温郗一愣。
    温执玉在风月城见到温郗第一眼便觉亲切,觉得这人一举一动都格外顺眼。
    面对两个挚友的打趣,他却明白这绝非心动。
    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吸引。
    后来,他试探出这孩子来自五百年后,是小白的徒弟,可在第一次见面时,她看向他和老叶的目光很陌生。
    小白的徒弟怎么会不认识他呢?
    要么,是他去了別处;要么,是他和老叶出了事。
    五百年后的小傢伙,阵法天赋强的逆天,他第一次切实体会到了温征看他的感受。
    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温家人了呢?
    是因为她手上的银鐲,与他耳边的银饰隱隱排斥。
    同为岱舆温氏家主令,却来自不同的时间,自然无法在相同时空中共存。
    这孩子,是温家人。
    顾……是她双亲中的另一个姓氏吗?
    后来,他教她阵法时无意发现她的眼睛,似乎是至清瞳。
    而至清瞳万年来,唯他一人拥有。
    心中的怀疑愈发大,温执玉在念了无数次“失礼”后,偷偷启用了岱舆温氏的血缘秘法。
    这孩子,与他血脉相同。
    顾郗……不,温郗,是他的孩子。
    可看著温郗的目光,温执玉便明白了。
    她不仅从未见过他,甚至也不知自己的身世。
    结果很明了,不是吗?
    他一定是出了事,在温郗有记忆前便已死去。
    小白或许是不想让她再背上岱舆温氏的责任,才瞒下了身世,独自抚养小郗长大。
    想明白的那一夜,温执玉在屋顶上枯坐许久。
    屋下,是他此生的挚友;隔壁院,就是他的女儿。
    而他,不知什么时候会死。
    夜里的风渐凉,吹动起温执玉的衣摆,他抬首望月,相顾无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黎明破晓,院中传来了叶疏淮的呼喊和虞既白的关心——
    “喂,老温!你大早上的装鬼呢?”
    “执玉,你怎么上那了?还好吗?”
    不远处,是修炼一晚上的温郗,她正歪头看著自己,面上带著疑惑。
    真可爱。温执玉心想。
    他的女儿真可爱。
    他迎著朝阳笑了起来:“喂,我们几个,今天晚上一起喝酒吧!”
    挺好的,这样看来,想必他就是那个天命之人,那样,小白和老叶应该就不会牺牲了。
    他们这几个人啊,牺牲他一个就好了。
    温执玉侧过脸,假装打哈欠来掩盖眼尾的红,不敢再看温郗。
    他一定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后来,在温郗离开时,温执玉终於听到了她坦白自己的真名。
    萧?
    怎么会隨了天启皇室的姓?
    也对,他妻子可能改嫁了吧,希望那个姓萧的能善待他的女儿。
    二十一岁的温执玉,获得了与自己女儿二十一天的相处时光。
    阵法光芒启动的剎那,温执玉衝著光芒中的身影低声呢喃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只他一人能听清。
    后来,温执玉放平心態不再纠结何日是自己的死期,只是更加刻苦修炼,叶疏淮叫苦不迭,说他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温执玉只是笑笑,一如既往地回懟,眼中却藏著不舍。
    一年又一年过去,他们去了无数的地方,见过无数风景,结实无数同道人,也遇到了他的妻子。
    大家聚在一起,豪情壮志,对酒当歌。
    只他一人,守著自己命定的结局度过一日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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