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起身的动作很慢。
    三千年封存,让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仿佛被时间凝固。但隨著他站直身体,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他身上瀰漫开来——那是守藏使血脉特有的波动,与韩老鬼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
    杨凡静静看著他,没有催促。
    林墨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著自己枯瘦的双手。那双手在三千年前绘製过无数符籙,握过无数次法剑,触碰过守藏使一脉最核心的秘密。如今它们苍白如纸,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隱约可见,血管深处,一点微弱的青色光芒正在缓缓游动。
    那是他仅剩的血脉余暉。
    林墨抬起头,看向远处雾靄中那若隱若现的庞大轮廓。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歷经岁月沉淀后的淡然。
    “三千年,”他轻声说,“那条蛇还没死。”
    “它是什么来歷?”杨凡问。
    林墨收回目光,看向杨凡。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忌惮,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虚空噬魂蟒。上古异种,以吞噬神魂为生。当年它从渊虚裂隙中逃出,一路吞噬了七支探索队,最后被镇岳宗一位金丹长老重伤於此。”他顿了顿,“那位长老……是我师兄。”
    杨凡没有说话。
    林墨继续说:“师兄本可以杀了它。但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了將它封印在此,用它的生命本源作为『界门』的守护禁制。他说,与其杀死,不如利用。让这条蛇替我们守著通往藏真界的路。”
    “然后呢?”慕容衡的声音从残骸方向传来。
    杨凡回头,看见慕容衡拄著断石,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赵明跟在他身侧,想要搀扶,却被轻轻推开。
    林墨看著走近的慕容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地煞镇岳功。”他说,“你修炼的是这一脉。”
    慕容衡点头:“流云城慕容衡,见过前辈。”
    林墨摆摆手:“不必称前辈。我比你早生三千年,但论伤势,你比我重。坐下说话。”
    慕容衡没有推辞,就地坐下。赵明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粒辟穀丹递给他,他接过服下,闭目调息片刻,脸色才稍稍恢復了一丝血色。
    林墨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你们的处境,比我想像的更糟。”他说,“一个重伤的半步金丹,一个灵力枯竭的练气小辈,还有一个……”他看向杨凡,“筑基中期,灵力不足五成,但身上有归墟的气息,还有守门人的烙印。”
    杨凡没有否认。
    林墨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守门人……解脱了?”
    杨凡点头。
    林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雾靄又翻涌了几次,久到那些噬魂兽的轮廓再次出现又消失,久到慕容衡的呼吸从粗重逐渐平稳。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守藏使一脉三十七代传人,每一代都在寻找让守门人解脱的方法。三十七代,三千多年,没有一人成功。”
    他看著杨凡,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做到了。”
    杨凡摇头:“不是我做到的。是守门人自己愿意放手。”
    “愿意?”林墨咀嚼著这个词,忽然笑了,“三千年来,我们试过无数方法——劝说、刺激、甚至强行衝击他的神魂。但没有一次让他『愿意』。为什么你去了,他就愿意了?”
    杨凡沉默片刻,说:“我只是陪他看了一眼门后。”
    林墨怔住。
    “门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你看见了?”
    杨凡点头。
    林墨闭上眼。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指尖。三千年封存都没有让他失態,此刻却因为杨凡这短短一句话,几乎无法自持。
    “门后……是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杨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你们。”
    林墨猛地睁开眼。
    杨凡继续说:“门后不是渊虚裂隙,不是封印,不是任何需要守住的东西。门后是囚牢。囚著守门人的同门,囚著歷代守藏使,囚著所有在与渊虚对抗中『牺牲』的人。他们没死。他们被囚禁在门后的灰白中,永远挣扎,永远无法解脱。”
    林墨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比他的肤色更白,比慕容衡失血过多的脸更白,比这片灰白雾靄更白。
    “你是说……”他的嘴唇在颤抖,“师兄他们……没死?”
    “没死。”杨凡说,“但比死更痛苦。”
    林墨低下头。
    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青色的血跡。那血跡中蕴含著微弱的血脉波动,在灰白雾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中的情绪已平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所以,守门人守了三千年,守的不是门,是他们的囚牢。”他轻声说,“他放不下,是因为他知道门后有人。他愿意放手,是因为他终於看见,那些人需要的不是被守护,而是被释放。”
    杨凡没有说话。
    林墨看著他,忽然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归墟。”杨凡说,“以归墟之力在门上开一道裂缝,看一眼。只看一眼。”
    林墨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杨凡面前,伸出手。
    “把你的归墟石给我看看。”
    杨凡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枚透明珠子,放在他掌心。
    林墨低头看著珠子。珠子表面四道裂纹清晰可见,內部空无一物,只有最深处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透明光晕。
    “只剩一次了。”他说。
    “我知道。”
    林墨抬头看他:“用在我身上,浪费了。”
    杨凡摇头:“你不是说,欠我一条命吗?”
    林墨怔了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他说,“那我就用这条命,带你们进界门。”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墨將迷雾海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这片灰白雾靄覆盖的区域,方圆约有三百里,呈不规则形状悬浮在虚空中。雾靄能吸收神识和灵力感知,方向感在此地完全失效。唯一的参照物,是那些游荡在雾中的噬魂兽——它们总是朝著界门的方向聚集,因为那里有它们最渴望的“神魂气息”。
    界门位於迷雾海正中央,是一座高达百丈的巨石门框。门框由灰白色的石材构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镇岳令上的纹路同源,却更加繁复,更加深奥。
    开启界门需要三钥:
    守藏使血脉为“定位之钥”,用於在虚空中锁定界门的准確坐標。
    地煞镇岳功为“稳固之钥”,用於维持通道开启时的空间稳定。
    虚空符钥为“开启之钥”,用於真正打开那扇通往藏真界的门。
    三钥缺一不可。
    林墨说完,看嚮慕容衡。
    “你修炼地煞镇岳功,虽然重伤,但功法本源未失。只要你能在开启界门的那一瞬间,以最后一丝地煞之力维持通道稳定,就算完成任务。”
    慕容衡点头:“能做到。”
    林墨又看向杨凡。
    “虚空符钥。你有吗?”
    杨凡沉默片刻,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是黑铁片融入体內的位置。
    “在流云城遗蹟,我得到一块黑铁片。它与我的真意种子融合了。”
    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快步上前,伸手按在杨凡胸口。一股冰凉的神识探入,在他体內游走一圈,最后停留在识海深处那枚璀璨金黄的镇岳真意种子上。
    种子表面,除了守门人留下的烙印,还有一道极其隱晦的纹路——那纹路扭曲如蛇,散发著淡淡的虚空波动。
    林墨收回手,神色复杂。
    “虚空符钥的本源烙印,”他说,“已经和你的真意种子融为一体。用的时候,你不需要催动任何东西,只需要『想』开门。它会自己响应。”
    杨凡点头。
    林墨最后看向赵明。
    “至於你,”他说,“你留在这里。”
    赵明一怔:“前辈,我——”
    “你帮不上忙。”林墨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带任何轻视,“界门开启的瞬间,会有空间乱流和规则反噬。以你练气九层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留在这里,等我们出来。”
    赵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知道林墨说的是事实。
    杨凡看著赵明,低声道:“守著这里,等我们回来。”
    赵明重重点头。
    林墨转身,望向雾靄深处。
    “走吧。”他说,“噬魂蟒快醒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赶到界门。”
    ---
    两人踏入雾靄。
    林墨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杨凡跟在他身后三丈处,保持著一个既能及时反应又不会干扰的距离。
    雾靄在他们身周翻涌,那些噬魂兽的轮廓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它们远远地绕著两人转圈,却始终没有靠近。
    “它们怕你。”杨凡说。
    林墨没有回头:“怕的不是我。是你怀里那颗珠子。”
    杨凡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珠子隔著衣料传来微微的凉意,那是归墟之力残存的波动。
    “还剩一次。”林墨说,“用在界门开启上。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要动用。”
    “如果噬魂蟒提前醒了呢?”
    林墨沉默片刻,说:“那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杨凡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雾靄开始变淡。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通透的明亮。光芒从正前方传来,柔和却不刺眼,照得周围一片澄澈。
    杨凡眯起眼,努力看清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道门。
    一道巨大无比的门,矗立在雾靄中央,高达百丈,宽约五十丈。门框由灰白色的石材构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门框內部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那黑暗不是空的,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静静地等待著被开启。
    界门。
    杨凡站在门前,仰望这巨大的造物,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敬畏,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仿佛他曾在梦中见过它。
    林墨走到门前,伸手按在一根门柱上。他的手掌触碰符文的瞬间,那些流转的光芒骤然一顿,隨即更加剧烈地闪烁起来。
    “它在回应我的血脉。”林墨说,声音很轻,“但它也在提醒我——我的血脉,只剩最后一缕了。”
    杨凡走到他身边。
    林墨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等一下我点燃血脉定位界门,通道就会开启。你需要在通道稳定的那一瞬间,以虚空符钥『想』开门。慕容衡会在通道另一端以地煞之力维持稳定——但以他现在的伤势,最多只能撑十息。”
    十息。
    杨凡点头。
    林墨继续说:“通道开启后,你立刻衝进去,不要回头。我在门后等你。”
    “你?”杨凡一怔,“你不是说……”
    林墨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杨凡熟悉的释然——与韩老鬼临终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说血脉只剩最后一缕,”林墨说,“但没说要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雾靄中那正在蠕动的巨大轮廓。
    “那条蛇盯上我了。三千年,它一直在等我醒来。我只要活著,它就会追。如果我不进门,它就会追到这里,把你们一起吞了。”
    杨凡沉默。
    林墨继续说:“所以,等通道开启,你先进。我最后进。那条蛇追来的时候,我给它留点东西。”
    “什么东西?”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那点微弱的青色光芒,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杨凡瞳孔收缩。
    “你……”
    “三千年前就该死了。”林墨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多活三千年,够了。能死在回家的路上,比被封在晶体里永远飘著,强多了。”
    他放下手,看向杨凡。
    “小子,你叫什么来著?”
    杨凡看著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说:“杨凡。”
    “杨凡。”林墨咀嚼著这个名字,“四系偽灵根,散修,从坊市杂货铺爬出来,活了不到一百年,站在界门前,马上就要进藏真界了。”
    他笑了。
    “守藏使三十七代传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远处,那道巨大的轮廓停止了蠕动。
    它醒了。
    林墨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
    杨凡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三千年等待终於走到终点时,才会有的平静。
    杨凡没有劝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林墨说。
    他转过身,面朝界门,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法印。
    掌心中,那点青色的光芒猛地爆发!
    光芒如潮水般涌入界门,涌入那些流转的符文,涌入门框內部那片深邃的黑暗。黑暗开始翻涌,开始旋转,开始撕裂出一道细长的裂缝——
    通道,开启了。
    远处,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响彻迷雾!
    那道巨大的轮廓腾空而起,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向界门扑来!
    十息。
    杨凡冲向通道。
    他的身形没入裂缝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林墨站在界门前,背对著他。
    他的背影很瘦,很小,在那百丈巨门面前,如同一粒尘埃。
    但他站得很直。
    他的双手依然维持著那个法印。
    他的掌心,青色的光芒还在燃烧。
    远处,那道巨大的身影已扑到近前,张开足以吞下一座房屋的血盆大口——
    林墨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看向通道中的杨凡。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杨凡永远记住了那个眼神。
    那是释然。
    那是告別。
    那是——
    “走。”
    通道在身后闭合。
    杨凡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光芒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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