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来这套!”残魂突然厉声打断尚岳,他的琐碎残魂为此涨大了几分。
    “你口中的好奇,不过是贪婪的藉口!神农尝百草,还不是为了你们人族能活下去?郑和下西洋,还不是为了皇帝能抢更多的宝物?说到底,都是为了你们自己,哪有什么文明枢机!”
    尚岳摇头,指尖的太阴清气微微波动,又將残魂压回了原来的大小:
    “你只见其利,不见其义。若无好奇之心,燧人氏不会钻木取火,人族至今还在吃生肉、喝冷水。”
    “有巢氏不会构木为巢,人族至今还在山洞里躲野兽。”
    “墨子不会窥探小孔成像,至今没人知道光的道理。”
    “沈括不会记录陨石坠落,至今还以为天降陨石是神罚——这些,难道都是贪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的医圣神龕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更可论者,自上古巫覡以玉琮祭天,到张道陵立五斗米道。从干宝著《搜神记》志怪谈玄,到封神大战里人族敕封诸神,人族从来不是被动接受鬼神的规则,而是在一点点为鬼神立章法、定品秩。这难道不是以人之文心,驾驭神佛世界?当人族开始为鬼神定规矩时,就已暗夺造化之权,终成今日的人治之基。”
    “歪理!都是歪理!”残魂剧烈震颤,黑烟冒得更浓了,“你们人族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天地眷顾,才敢跟鬼神叫板!若不是当年黄帝战蚩尤时得了仙神帮忙,你们早就被我们妖族灭了!如今定什么鬼神章法,不过是仗著仙神的势!”
    “仗势?”尚岳冷笑一声,“人族的王治,从来不是靠祈求仙神来的。上古时,人族与凶兽爭、与妖邪斗,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哪一件不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塌了,是女媧娘娘补天,可女媧娘娘走后,人族还不是靠自己扛过了洪水、熬过了瘟疫?”
    “如今能定鬼神章法,是先祖用性命换来的权利,不是仙神施捨的恩惠。你若不服,大可去试试推翻人族统治,只是——”
    他俯身,目光盯著掌心的残魂,好似在看垃圾一般:“你连我这一刀都接不住,又有什么资格不服?”
    残魂被他的眼神嚇得一缩,隨即又发癲般咒骂起来:“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尚岳见它抵死不悟,也不再多言。
    他从头顶摘下月镜,镜面莹光一闪,比之前更亮了几分,对准那缕残魂:“你服与不服,无关紧要。我要的答案,自会从你的记忆里取。”
    话音落时,月镜发出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银辉,像一张罗网般,將残魂牢牢裹住。
    残魂在银辉里悽厉哀嚎,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却依旧嘶吼著不服:
    “尚岳!你这卑劣小人!用搜魂术算什么英雄!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看到半点记忆!”它拼命想毁掉自己的记忆,可银辉就像天上明月,无论他做什么,都逃不开那无处不在的银辉。
    黑衣道士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闪著光,手里拿著一个黑蟾,在同画皮鬼爭论著。
    画皮鬼在永春堂后院,披上了李青禾的人皮,手里拿著那本《伤寒辨要》,开始施咒。
    还有立在昏暗的房屋的旗帜,其上香火繚绕,画皮鬼正在诚心叩拜。
    但这些画面,尚岳看得一清二楚,却怎么也听不清声音。
    尚岳凝神细细去辨別。
    “瘟道士,你这风幡什么时候才能立下?”
    这声音细而尖,应当是画皮鬼。
    “这是我能做主的?”
    这人声音粗重,带著些许豫州口音,应当就是对牟文仲下咒的瘟道士了,“那边神旌一日不立,我这风幡怎么立?大人会让我立?”
    “神旌神旌,公爷本就尊崇,何须——”
    “柳怜香!”瘟道士出言呵止,“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公爷的事情不是你我所能置喙的。”
    公爷又是谁?还有,他们到底是如何买卖人寿的?
    尚岳按图索驥,顺著这两个词开始在开始在画皮鬼残魂中搜罗起来。
    有了目標,就顺利了不少。
    画皮鬼七零八落的记忆就如同座座孤岛,尚岳的目標明確,但沿途路过,却也意外得知了不少阴私。
    这柳怜香本是一山中蛇妖,后来修行有成被人供作家仙,只是那供奉之人心中贪慾丛生,这柳怜香刚刚下山,又涉世未深,只是一些寻常享乐,就让这个心思单纯的蛇妖被人染了色。
    日日只知贪图享乐,沉迷肉慾。
    或是帮无良子弟勾搭良家。
    或是为浪荡客拉皮条。
    或是为公公爬灰下咒迷人。
    日日如此,月月如此。
    理所当然的就遭了报应,被一过路道人在蛇蜕时斩去根骨,化作一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不过这柳怜香也是命好,就是这般,她也没有因为风吹雨打,日晒月晾而魂飞魄散,反而借著以前的蛇皮化形成真,侥倖成了画皮鬼。
    於是又这般披著各种皮囊混跡多年。
    又在几年前的青嵐山鬼市上买卖生人时遇到了她口中那位公爷。
    只见其赤发赤袍,面容凶恶,作一壮硕老人模样。
    身旁还领著一对青皮小鬼。
    柳怜香被其气度打动,便与其签了契,作了这“公爷”麾下一“行走”,专门赚取財物,採买阳寿。
    什么假装货郎,去乡下诱拐小儿。
    什么偽作游方郎中散播病气,为那瘟道士催生风幡。
    什么以仰慕山下秀才的女鬼作名,勾搭一些穷苦书生,先骗他们贷了一笔阴债,再放一笔印子钱,令他们为自己享乐,最后则在印子钱还不上的时候剥皮抵债,收割生魂。
    什么偽作求医的妇人,寻到李青禾,摸清其秉性后於深夜害其性命。
    等等等等。
    其鬼诈骗阳寿,夺人家產,买卖生人,放贷阴债,无所不为,无所不作。
    一切只为了给那公爷赚取阳寿阴寿。
    那么如何买卖阳寿呢?
    这是一团迷雾,仿佛画皮鬼也不知,记忆中只有结果,没有採买的手段和过程。
    那么这位公爷呢?
    尚岳遍寻画皮鬼的记忆,却没有一个他的正面形象。
    如果说买卖阳寿是迷雾,那此人就像是一迷雾中的庞然大物,画皮鬼和瘟道士等人的行动都是围绕其展开,但尚岳却无法確定其具体身份。
    尚岳再催游魂术。
    这一催,却寻到了画皮鬼同公爷签的契约。
    此契一片赤色,神威赫赫,不似鬼物,但尚岳还未看清他的姓名,就见契约在他面前四下崩碎,將画皮鬼所剩不多的记忆摧成了飞灰。
    “呔!”
    尚岳急急抽身而出时,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一声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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