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尚岳在永兴纪吃过晚饭,便主动往宋知远家中而去。
    他刚出街口,就见张管家正背著双手在雪地里来回溜达。
    “哎呦!尚公子,您可算是来了!”
    二人寒暄几句,张管家便领著尚岳从一处侧门而入,一路穿行,到了宋知远起居之处,院子不大,总共有正房五间,东西耳房各二,院中还植著一棵枣树。
    这里向前,就是县衙办公的前院,设有公堂和六房书吏办公之所。
    向后,则是后院厨房、仓廩及僕役住所,上次尚岳就是在那里烧毁的那具水尸。
    虽说是七品官邸,却也只是看著比寻常富户宅院多了几分威严而已。
    “贤侄。”宋知远早早就等在中院。
    “已经按照贤侄所说,僕役今晚已经全部打发回家了,夫人和孩子都在这里了,贤侄还有什么需要的没?”
    尚岳摇摇头,领著宋知远在他们家中堂设了一处简单香案。
    案上供著月镜。
    又在镜前左手置了一血盏,右手放了一柄老太太生前用过的簪子。
    尚岳焚香拜镜,口诵:“血脉通幽,一气同源,今以精血,召汝之灵,显!”
    月镜镜面一阵模糊,仿佛有一层厚实浓云在其中隨风流转。
    尚岳以手捏香,一指血盏。
    血盏中宋知远等人的血液便在瞬息间化作一道青烟,同线香一道笔直而起。
    烟气一动,则镜中烟消云散,露出一黑漆漆的地界来。
    镜中夜色如墨,荒岗之上,雪色淒迷,惨碑倾颓,偶有朔风吹过,还能看见雪下起起伏伏的各色坟头掩埋其间。
    尚岳对著月镜又吹了口气,镜中便露出一具只有血肉骨骼的残尸来。
    肠胃在伤口处耷拉著,胸骨亦塌著半扇,但细细去看,其胸腹间还在微微起伏著。
    许是野兽般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这冥冥之中的视线,竟开始如活物一般不断抽动鼻子,嗬嗬嗬的四下嗅起来。
    张管家在此地多年,一眼就认出这是何处:“尚公子,这是城外的乱葬岗,先前小老儿也曾去过几趟。”
    富贵人家的阴私不少,张管家估计不只是去,应当还是带著尸体去的,不然也不至於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何处。
    尚岳又让他仔细辨认,这镜中行尸是否为那日揭棺而起的宋家老太太。
    “……应当是先夫人没错。”张管家凑在镜前,一一辨別道:
    “肚子上这道伤口是白云观的几个道长用拂尘打的,胸口这个,是被抬棺的槓子砸的,应当没错的。”
    確认无误,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尚岳当下便从宋府要了一架马车,出城一路往乱葬岗而去。
    先是大路,不多时,便只剩下一条荒野小径在雪地中蜿蜒了,枯树枝丫横亘,其间负冰载雪,黑影憧憧似有物在旁躡行。
    风雪越来越大,马车在前碌碌而行,风雪便在后面掩埋足跡。
    若非路途中尚岳和车夫还遇到了几个从乱葬岗扒尸回来的乞儿,车夫都有些胆怯难行。
    “公子,就是前边了。”
    马车停在了一处山岗下。
    尚岳抬头一看,风雪笼罩下的山岗中竟然还有几点火光。
    许是看出了尚岳的疑惑,车夫抽著烟锅,为他指道:
    “公子,这一片是阴沟船的地界。”
    车夫掰著指头为尚岳数道:
    “叫他们阴沟船,就是说这些腌臢货好似鬼船一般穿行於阴阳沟壑之间,白日乞食,夜间卖尸,各司其职,主要做一些尸体上的买卖。”
    “像拉乾柴,就是专觅新葬之尸,不论男女,躯干完整者即为上佳,不论是售与配阴婚,还是其他什么,都能卖出好价钱。”
    “还有配鸳鸯,若是城中富户想为早夭的子女完婚,便可以按照富户的需求按需索人,强扯生人做夫妻以谋取暴利。”
    “最后就是卖瘟猪的,他们负责斫祛腐肉残肢,偽作畜肉,將之流入市井贱卖。”
    “公子现在看见的这些灯火,基本都是这帮人在上面剔骨熬油用的,它们还不如都是鬼火呢。”
    尚岳又安抚车夫几句,便给他递了一只折好的符角,让他在一旁小心躲藏,自己去去就回。
    言罢,便下了马车,顺著玉池上月镜的指引,一路贴地飞纵,往乱葬岗北方而去。
    一路所见確实有不少蓬头垢面的乞儿在这里活跃。
    这些人將住所隱於乱葬岗枯坟之下,以废棺为梁,残木作案,正围著几个硕大的火坑在旁赌博喝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里的资深赌棍在这里坐庄呢,尚岳在旁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北而去,他的目標很明確。
    有月镜指引不过宋知远先母的尸身並不难找。
    她藏在了一处九阴聚煞的养尸地中,此处四面高岗,地形密封不通风,土壤粘稠却又不见活水,是孕育邪祟的上好温床。
    只是不知是先天而成,还是有人刻意点化。
    尚岳来时,她正躺在一片黑泥中嗬嗬作响。
    嗅到生人气味,宋母行尸立马激动起来。
    尚岳身上那股清灵又富有生机的气息简直没有邪祟可以拒绝,宋母之尸不过一刚刚被人开智的行尸,脑子早已乾瘪,心中只有野兽本能。
    当下便嘶吼一声,从黑泥中一跃而起,蹦蹦跳跳的向尚岳扑来,行走中间或张口喷吐尸气,企图眯了他的心神,好生食血肉。
    “去。”
    一轮弯月从他袖中飞出。
    宋母之尸身形一顿,立时从中裂成了两半,一半轻巧些,在地上抽动了一下,便跌回了黑泥,一半带著头颅,便跌在原地积雪中。
    “阴沟船”眾人所在之地猛地发出一声惊叫,当即便跃出三人,径直往此地衝来。
    尚岳只作没有听见,站在原地细细探查起宋母的这两扇尸身来。
    宋母之尸的血肉其实早已乾瘪,她能在埋葬数年后变成这幅水行尸的模样,自然和胡三的水鬼朋友脱不开干係,但將她运到此地的,应当另有他人才是。
    “呔!何方人士!竟敢害我行尸!”
    那三人中有一人作乞儿打扮,满脸横肉,口鼻中不断有一股黑气进出循环,一开口就要拿尚岳问罪。
    弯月重新飞出。
    乞儿只觉眼前一亮,飞驰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
    他还未反应过来,神魂便已被一道太阴斩魄神光斩落,只留一庞大肉身在雪地里翻滚折腾。
    “嘶——”
    另外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手段?顷刻间害人神魂,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生出一种刀斧加身的幻痛,仿佛再近一点,便要一同毙命在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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