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內,浑浊的水流隨著蟹將军那句豪言壮语而剧烈翻涌。
    空气……或者说水里,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沉默。
    林启悬浮在腥臭的黑水之中,那双死鱼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笼子里陷入自我感动的巨蟹。
    几秒钟后。
    他伸出一根短小的爪子,煞有介事地在那並无外耳廓的脑袋边掏了掏,然后对著指尖吹了一口气。
    “呱。”(就这?)
    这两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蟹將军那张狰狞的甲壳脸上,狂热的表情瞬间僵硬,独眼中燃烧的火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错愕。
    “你……不懂?”蟹將军声音低沉,压抑著怒火,“那可是成神的契机!只要你我联手——”
    “呱呱呱。”(打住,饼画得太大了,我胃口小,吃不下。)
    林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它。
    这老螃蟹怕是在这黑牢里关傻了。
    成神?
    就凭那颗一看就营养不良的龙蛋?还是凭你这一身缺胳膊少腿的残废样?
    老龙王不也只是只王兽吗?
    就算那颗蛋真的有那种威能,这老螃蟹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要是真能隨便吞,上面的禁制是摆设吗?
    林启虽然贪吃,但他不蠢。
    相比於那种虚无縹緲的目標,他更在意这一顿能涨多少饱食度,能不能抽个十连发。
    “情报我套完了,故事也听了。”
    林启摆动了一下身后的蛇尾,身形缓缓后撤。
    “你的梦想很伟大,建议你梦里去实现。”
    说完,他拎起手中那只还在装死的巴西龟丞相,转身就准备离开。
    “你要走?!”
    蟹將军终於反应过来,它被耍了。
    这只小恶魔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跟它合作,纯粹就是来套话的!
    轰!
    庞大的身躯再次狠狠撞击在金属柵栏上,震得整个地牢摇摇欲坠,无数淤泥如黑雪般簌簌落下。
    “混帐!你也配戏弄本將军?!”
    蟹將军疯狂咆哮,仅剩的左鰲狠狠砸在栏杆上,激起大片符文火花。
    “放我出去!否则等我脱困之日,必將你碎尸万段,生吞活剥!”
    林启停下身形,回过头,冷冷地看著那头髮狂的野兽。
    那一瞬间,属於恶魔的冰冷竖瞳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嘲弄。
    “呱。”(省省力气吧。)
    林启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理智。
    (我看起来像那种会放虎归山的傻白甜吗?)
    (而且,你对我动了杀心。)
    (既然如此,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烂泥里发霉吧。)
    说完,林启再不迟疑,提著乌龟就要钻出那个狭小的洞口。
    就在这时。
    身后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那种狂暴、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沙哑,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嘿……嘿嘿嘿……”
    笑声在封闭的地牢中迴荡,像是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
    林启眉头微皱,身形一顿。
    只见那笼子里的蟹將军,不再疯狂撞击,而是缓缓退回了阴影之中。
    它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绿光,原本的愤怒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小恶魔,你很聪明。”
    蟹將军的声音变得轻柔,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你知道我在骗你,你也知道放我出来对你没好处,不得不承认,在低阶生物里,你的脑子確实好使。”
    它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贪婪是恶魔的本性,对吧?”
    “你不想知道,我那只断掉的巨螯,究竟在哪吗?”
    林启的那只想要钻洞的爪子,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巨螯?
    那只……断掉的钳子?
    林启转过身,死鱼眼微微眯起。
    这老螃蟹,果然还有货。
    见林启停下,蟹將军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它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光禿禿的右臂残肢,语气中透著一股浓烈的怨毒。
    “三百年前,老龙王尚未陨落,那是它全盛之时。”
    “我不甘心永生永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个看门狗,於是,我在它闭关之时,发动了叛乱。”
    蟹將军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带著金戈铁马的血腥气。
    “那一战,就在龙宫后院。”
    “我以灵兽之躯硬撼王兽领域!虽然败了,但也崩碎了它半颗龙牙!”
    “代价是,我被它斩断了一臂,挖去了一目,镇压於此。”
    说到这里,蟹將军猛地抬起头,独眼死死盯著林启。
    “但我那只右螯,乃是我全身上下最坚硬、匯聚了最多灵韵的部位!那是真正脱落的灵兽肢体!”
    “即便离体三百年,它也绝不会腐朽!”
    “它就埋葬在龙宫后院的废墟之下,被当年的战斗余波深深轰入地底!”
    蟹將军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那里面蕴含著我的一半修为精华,甚至残存著一丝王兽的规则碎片。”
    “如果你能找到它,吞噬它……”
    “即便你只是一只低贱的恶魔,也能藉此一飞冲天,甚至直接跨越阶级,触摸到灵兽的门槛!”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但林启心里跟明镜似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这老螃蟹会这么好心?
    果然,蟹將军接著说道:“位置就在后院正中心,那块最大的焦黑陨石坑下。”
    “与其让它在泥土里蒙尘,不如让你这有意思的小傢伙拿去。”
    蟹將军说完,便趴在地上,闭上了那只独眼,一副听天由命、只想找个传人的模样。
    这就是阳谋。
    蟹將军篤定,这种贪婪的生物,绝对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林启眯眼,脑海中快速思索起来,这傢伙到底什么意思?
    它在那钳子里留了什么后手?
    只要接触,就能被它感知,甚至以此为媒介,施展什么夺舍或控制的手段?
    或者篤定自己无法消化,要来求它?
    无论哪种结果,贏家都是它。
    看著笼子里那只装睡的老螃蟹,嘴角渐渐咧开,露出那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消化不良?
    抱歉,爷的胃连神明残躯都能装,还怕你一只陈年的螃蟹腿?
    夺舍?
    在那无底洞般的暴食天赋面前,任何东西都是佐料。
    这老东西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
    老子是个掛逼。
    “呱。”(谢了。)
    林启没有多说一个字废话。
    然后,提起手中那个被当成挡箭牌的巴西龟丞相,头也不回地钻出了地牢入口。
    既然你敢送,那我就敢吃。
    至於放你出来?
    做梦去吧。
    看著林启消失的背影,原本闭目养神的蟹將军猛地睁开眼睛。
    那只独眼中,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
    这……这就走了?
    既没有贪婪地追问细节,也没有尝试打开笼子,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说?
    这种只拿好处不办事的流氓行径,究竟是从哪学来的?!
    “混帐……混帐!!!”
    地牢深处,再次传来了蟹將军气急败坏的嘶吼声。
    钻出地牢,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
    林启大口呼吸著稍微清澈了一些的水流,感觉像是从化粪池里爬出来洗了个澡。
    他手里提著的巴西龟丞相依旧双眼紧闭,四肢下垂,舌头耷拉在嘴边,一副我已经死了勿扰的德行。
    林启嫌弃地甩了甩手,把这老王八像甩干水分一样甩得啪啪作响。
    但这货就是不醒,显然是打算装死到底。
    “呱。”(行吧,那你就在这睡著。)
    林启隨手把它塞进旁边的一丛茂密水草里,还贴心地扯了几片宽大的叶子盖在它身上,算是给这可怜的嚮导一点微不足道的人道主义关怀。
    接下来,是正餐时间。
    林启摆动著蛇尾,按照蟹將军之前描述的方位,朝著龙宫的后方游去。
    越过那座已经半塌的主殿,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荒凉。
    如果说前殿只是破败,那这里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原本铺设整齐的青玉地板在这里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断裂的石柱横七竖八地插在淤泥里,上面还残留著早已乾涸发黑的某种血跡。
    这里的水流异常紊乱。
    无数细小的暗流相互衝撞、撕扯,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没有任何鱼虾敢靠近这片区域,连那些生命力顽强的水草在这里都绝跡了。
    一种沉重、肃杀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启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废墟中穿行。
    大约游了五分钟,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或者说,变得更加惊悚。
    一个巨大的凹陷区域出现在林启眼前。
    就像是一颗陨石曾经砸在这里,將所有的建筑、岩石、甚至连同那股王兽的领域规则,都硬生生地轰成了粉末。
    而在那凹陷的最中心,也就是蟹將军口中的陨石坑底部。
    那里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沉积物,看起来像是某种燃烧后的灰烬,在这水底竟然没有被衝散,反而凝结成了岩石般的硬块。
    林启悬浮在废墟边缘,並没有急著衝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
    咚。
    一种奇异的律动,顺著水流传导而来。
    那不是心跳,那是高纯度能量积聚到极点后引发的空间共振。
    即便隔著这么远,隔著厚厚的沉积物,林启依旧能感觉到,在那下面,埋藏著一股蛰伏的恐怖力量。
    他体表那层灰色的恶魔鳞片,在这股威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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