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緋笑得嘲讽,语调却依旧自然亲切,这样子的情绪转换,她早已游刃有余,“浅浅说要跟著我们团队一起做,爸你看怎么样。”
    “挺好啊,清浅这孩子学习起来挺踏实的,一緋啊,就让她跟著你们吧。”
    寧远总是对这个重新回来的小女儿无比宠爱。毕竟,血浓於水不是吗,寧緋微微敛眸,道,“好,那到时候我带她去过程序。”
    纪慨走下楼梯,寧緋起身,黎芝客套地挽留,“要不今儿个留在寧宅吧。”
    寧远也跟著走下来,“北廷,语妃也別走了,留这儿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北廷倒是大方,郁语妃左右考虑许久,也点了点头,“正好,可以和清浅妹妹好好说说话。”
    寧远叫下人去收拾了几间客房,几个人走上楼梯,纪慨看著他们一个个经过自己身边,最后一个是郁语妃,他的视线看向她,郁语妃有些慌乱。
    纪慨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深沉,许久,手机传来震动。
    【去哪?
    ——发件人:郁语妃】
    更早的,是他发给郁语妃的一条简讯,约她晚上留在寧家,顺便谈谈事情。
    纪慨望著简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机,踩上了楼梯。
    寧緋不在房间里,纪慨走出去,看到了在二楼走廊尽头等他的郁语妃。
    他似乎是笑了笑,上去打招呼,“语妃。”
    “阿慨。”郁语妃看著他,眼里有痛意,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四下看了看,始终没有说出来。
    纪慨看穿了她的寧忌,俊朗的五官不沾一丝笑意,他总是在外人面前一副生疏的样子,就算是笑,也透著疏离。郁语妃心尖一颤,外人,她是外人吗?大概只有寧緋才不是外人吧……
    “去你房间。”纪慨率先迈开步子,郁语妃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明白什么,重复一遍,“你说什么?”
    “你的客房是哪一间?”
    纪慨转过脸来,声音低沉,郁语妃的心头像是过电般的麻,“那个,楼梯拐角边第二间……”
    纪慨走向她的客房,郁语妃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声,跟了上去。
    房门关上的时候,郁语妃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像是打鼓,急促而又用力。
    纪慨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灯光並不明朗,他的脸像是蒙著一层模糊的光晕,可是却依旧能清晰地感受他传递过来的气场,让人无端地觉得很冷,很寂寞。
    郁语妃站在那里,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
    纪慨笑了笑,五官一下子柔和起来,“语妃,你很紧张吗?”
    郁语妃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表情很复杂,“阿慨,你找我……”
    “是你和寧緋出什么问题了吗?”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眯起眼睛,微微仰著脸,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纪慨光是挑著眉毛坐在那里,就让人能联想到“美男计”三个字。
    “我来和你谈的,是要事。”
    听到这个语气,原本心里在打鼓的郁语妃也跟著表情严肃了几分,她坐直了身体,手指忐忑不安地攥成拳,“阿慨你说,我要是能帮忙,肯定帮。”
    思想觉悟还挺高……
    纪慨眸光一闪,看著郁语妃紧张的小脸,视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另一个房间,寧緋和寧清浅两人独处,寧清浅望著寧緋残忍地笑,“害怕吗?”
    “害怕?害怕什么?”
    寧緋无动於衷,语调似乎是极其不在意,寧清浅仰起脸,秀气的小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单纯,她红著眼睛,触及往事,大脑剧烈疼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成拳,“寧緋,我真的从没有想过,你会对我这么做。”
    “你不该的,你不该的。”
    有眼泪滑下来,寧清浅咬著牙,嘴唇在颤抖,“你毁了我对你一腔的信仰,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有多想当你的好妹妹,跟在你身后,你明明是我的荣耀……”
    “可是你,却对我做了那种事情——!!”
    嘶吼出声,她死死攥住了寧緋的衣领,寧緋倒退两步,被压得贴在墙上,是寧清浅,猩红的双眼仿佛浸过血,恨意在翻滚,触及寧緋冰冷淡漠的视线,她忽然间笑出声,“寧緋,你现在除了故作镇定,还能做什么?”
    “我不害怕你。”寧緋唇边有笑意,带著嘲讽,像是在嘲笑寧清浅的自作多情,“你对我构不成威胁。”
    “构不成?”
    寧清浅贴近了寧緋的耳边,低声私语,“寧緋,你的心该是有多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寧緋全身僵硬,可是她依旧笑著,笑容刺眼,“我都这么做了,你说我有多狠?”
    “你让我失去了太多太多东西,十五年来你就像是我的一个噩梦,从没有醒,现在,我回来了,噩梦结束了,寧緋,这是报应,报应!”
    “报应吗?”
    寧緋淡淡地凝视著她,“对啊,是报应,寧远和黎芝做的好事,报应到了你的头上。”
    “我不管我爸和黎芝做了什么事情!我是无辜的,你知道吗?”
    寧清浅用最后的理智,压抑著自己衝动的念头,她很想问问寧緋,你作为人的良心还在吗,你做这么多坏事,不怕下地狱吗!
    “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你所有的委屈,通通发泄在我身上!”
    “无辜?”
    寧緋的表情猛地变了,如果说一开始是淡漠而又无动於衷的话,那么现在,应该说是带上了幽冷的寒意,寧清浅看著那双眼睛,无端地,脑袋里出现了纪慨冰冷的眼神。
    “谁都不是无辜的,浅浅。”
    她在笑,可是笑容很绝望,寧清浅察觉到了很多激烈的情绪在从寧緋身上溢出来,而她,处於崩溃边缘。
    “谁都有罪,谁都有罪。”她重复了两遍,那一瞬间,眼里竟是有杀意上涌,“这笔帐,我们谁都算不清,谁都別想说是无辜的,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寧家大小姐也好,寧清浅的姐姐也好,这些名声,我根本不稀罕!”
    很少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暴动,停不下来的回忆暴走,脑袋里乱成一团,使得她的声音竟像是呜咽,“寧清浅你又知道了多少!你凭什么来指责我!凭什么只有你能独善其身!凭什么只有我在地狱!”
    “不够,我一个人,根本不够!”
    “所以你要害死我!”
    寧清浅尖锐地大喊起来,“因为你自己的一己之私,你就要害死我!”
    “没害死你不是吗?”寧緋瞪大了眼睛,倏地,笑了,宛若修罗,看不见丝毫生气,“我要是知道你还能回来,我该彻彻底底害死你的……”
    “为什么你可以把这些残忍的话说得这么轻而易举!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我残忍?”寧緋贴近了脸,苍白得近乎病態的脸凑近了寧清浅,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寧清浅有些害怕,想躲开,却被寧緋死死攥住手臂,她慌张挣扎,“寧緋!你这个疯子!疯子!”
    “你们做出的那些事情,比我残忍一千倍一万倍!”仿佛灵魂在咆哮,寧緋漆黑的瞳仁在剧烈收缩,“害怕吗,我的报復?”
    “我让你失去了很多?”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寧緋摸著寧清浅的脸,发狂般地笑,寧清浅只觉得全身都在发冷,“你该庆幸,你还有东西值得失去……”
    “不像我,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再失去了……”
    她的话语猛地低了下去,悲哀从眼睛里疯狂地溢出来,那一瞬间,寧清浅的心竟开始针扎般的疼。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不公平,浅浅。”她將下巴抵在寧清浅的肩膀上,像是亲昵至极,说出来的话却仿佛恶魔在低咒,“犯下这些错的不止我一个,可是承受这一切的,却只有我,浅浅,我一个人,不够。”
    “我没有退路可以走,可是你们都在逼我,直到把我逼到绝路还不肯罢休。”一字一句,像是淬了毒的刀刃,扎得寧清浅的心口鲜血淋漓,“我发现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影子是我最后的朋友,把刀子捅出去,刺伤到的也只会是自己。”
    “我根本没办法被感动,我也没办法和你们在一个世界相处,你们那里都是阳光,我无处藏身,所以我一个人就好了,我也不需要什么朋友,这样也没人能够伤害到我。我没有內疚,我做的那么多事情,不管是好的坏的,不管是三年前劈tui选择了纪慨也好,还是十五年前,在大街上鬆开了六岁的你的手也好……”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坏事做太多会下地狱。因为我早已身处地狱。”
    耳边的话,像是毒药,渗入血液里,全身上下泛起一寸一寸的痛。
    寧清浅嘴唇发著颤,她根本没有料想寧緋的情绪会变得如此激动,明明她將她逼至墙角,可却觉得整个人都被深深地压迫著,呼吸都费尽力气。
    寧緋脸色惨白,她勾唇笑,笑意残忍,那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笑,以前寧緋总是笑得淡漠而又疏离,就算是有什么想表达的感情,也是夹杂著讥誚和嘲讽,而如今,她的脸上根本没有这些情绪。
    悲哀,不甘,憎恨,她就像是一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野兽……野兽?
    寧清浅猛地想到了纪慨。
    她从寧緋的身上,竟看到了纪慨的影子。
    她死死攥著手掌心,试图刺伤她,“寧緋,你和纪慨,婊*子陪狗,天长地久。”
    这句话,到底从多少人嘴里听见过了呢……
    寧緋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她毫无动容,只是伸手缓缓抚过寧清浅的唇畔,带著凉意的指腹明明柔软得没有丝毫的攻击力,却让寧清浅觉得,像是有尖锐的獠牙划过脸颊!
    她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寧緋,她太可怕!
    是啊,十岁的时候,就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鬆开自己小妹妹的手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心狠!
    怪只怪,她对寧緋还抱有念想,她以为这十五年来,寧緋带著內疚和悔恨渴望著赎罪,可事实上,她大错特错!
    寧緋没有任何的悔过之心,她甚至还在后悔,当年没有更彻底地害死她。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寧清浅无端地发起抖来,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突然间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寧緋,她觉得,人心真的是太过诡异莫测,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尊贵优雅,可她身体里留著的血液,却只有骯脏和罪孽!
    “寧緋,你真的该遭报应,你真的……”
    “无所谓。”寧緋的表情依旧是冷冷的,她看著寧清浅,似乎这些话语构不成任何伤害,是啊,谁能够伤到她呢?
    没有人能够伤到她了,因为心臟外壁早就筑起了坚硬得不可突破的防御,別人走不进来,渐渐地,她也忘记了走出去的路。
    身败名裂?她根本毫不在乎。
    千夫所指?她依旧坦然自若。
    因为也从未对他们抱有过期待,所以不管他们做什么,伤害也好,宠爱也好,都只是他们的事情,与她无关。
    “无所谓?你考虑过別人的感受吗?我爸爸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让他受这些苦……?”
    寧清浅不可置信地质问,“如果说,你妈对你造成了伤害,那么我爸呢!那么我呢!”
    “天知道,我有多想当你的妹妹跟在你身后和你一起生活!可是寧緋!你亲手撕裂了这些!你亲手摧毁了我!”
    “明明是你自己的软弱!你要报仇就去找黎芝啊!你没法动她,就把这些责任推到我们头上,这算什么?寧緋,这算什么?你有本事你去找黎芝!少tm说著什么我们对不起你的话,寧家把你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係的女儿领进门,就已经是你天大的恩惠!”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被人捧在手掌心里的小公主,又怎么会知道我经歷过什么。”
    语调带著攻击性,眼里仿佛要流出血来一般猩红,可是寧緋的態度,却是出奇的平静,她说著这些话,眼神很痛。
    “寧远对我好吗?那是你完全都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寧緋望著寧清浅的脸,伸手帮她拂去垂在肩膀上的髮丝,像是亲密至极,可她的话就仿佛夹杂著冰屑,有寒意,沿著寧清浅的脊背,一寸一寸的往上炸裂!
    “我也一直觉得,做坏事是会遭报应的,你们的报应还没到,我就不会退步。”
    漆黑的眸子,像是汹涌的,翻滚的,深不可测的无底黑洞,要了人命的黑眼睛。
    “你爸爸做过的事情也就算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什么错都没有,待我很好,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
    寧清浅听到寧緋是这么对她说的。
    “对我好就对我好啊,如果非得从我这里索取回报来作为他对我好的报酬的话,那就根本不算对我好,那不是利用吗?”
    一句话,寧清浅心头像是被人用刀划过,重重一颤。
    “寧緋,你说什么?”
    “我可没求著他寧远对我好——!”
    猛地嘶吼,寧清浅的灵魂被震得发颤。
    她闭上眼睛,声音支离破碎,“寧緋,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十五年前,你亲手打碎了我对你的信任,十五年后的今天,你又將我对你所有的期待,狠狠踩碎在脚下!
    你一定要让人失望多少次才够,寧緋?
    “对我很失望?”
    寧緋笑了笑,捏了捏寧清浅的脸,被寧清浅厌恶地甩开手,她没有因此动怒,只是笑著,像是在欣赏寧清浅厌恶的表情一般,她忽然自己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和纪慨很相像。
    你瞧瞧,这样欣赏別人失望痛苦的表情,不是纪慨最喜欢的吗?
    他总是在看到自己难过的时候笑,笑意深邃,一如现在自己对待寧清浅。
    “浅浅,我也没对你们抱有多大的希望。”
    “从那个女人回来的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有一阵子我过的浑浑噩噩,莫名其妙就会想哭,根本无法正常生活工作,没日没夜地做噩梦,梦里是各种各样的死法,我在想,我或许真的要死了。”
    “我也想过求救,可是当我伸出手的时候,发现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你们都活得很好,没有我,都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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