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大学城周边某个静謐的小清吧里,一堆人坐了一圈,周围路过的还以为这里在拍戏,毕竟坐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各个都顶帅顶美,冷著一张脸各有心思,放在以前就像是各大门派的宗门弟子聚会一样。
    此桌客人穿戴皆不菲,眉目猎猎如风。
    他们似乎在等谁。
    门口的摇铃发出几声轻颤,al身披夜露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著疲惫。
    连夜奔波,国与国之间来回飞,铁人也扛不住这样紧凑的行程。
    他的目光朝著最里面一桌男女看去,眾人都把目光向他投来。
    “来了?”
    最先说话的是温樾,他好整以暇地看著al,“从哪飞回来的?”
    “英国。”
    al走过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一边的薛让冷笑,“怎么,给英国的皇室赔罪完了,才轮到我们?”
    al差点一口水呛出来,一边的白樱没好气地把位置给他让出来了一个,“你觉不觉得这个画面像最高议会审判?”
    白樱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边的洛嫵睫毛颤了颤。
    她最清楚被审判是什么感觉。
    陆放单手托著下巴冷笑,“al真是不得了,一场晚宴能把我们这么多人搜罗起来,也是辛苦你了。”
    阴阳怪气的说话风格,不愧是他。
    al看了一眼陆放,他说,“我请你来不还是给你开路吗?”
    陆放乱笑,“往我酒里下药就是开路啊?”
    “我不知道能有这样的阴险b他妈趁著我宴请四海的时候给我的客人动手脚啊。”
    al说起来也是恨得牙痒痒,“他好像背后不止一个金主保著,现在正好逃去英国了,我找人去追踪了。”
    陆放眯起眼睛来,“不止一个?”
    “对,因为你们自己身处的圈子背后利益交错,正好都撞到一起了。”
    “就跟饿了么骑手接到了来自不同商家的单子,结果发现目的地一致,就乾脆一起——”
    寧緋打了个简单粗暴又通俗易懂的比喻,隨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对你的客人下手?”
    “嗯。”
    al双手撑在台子上,来来回回看著他们,感觉头都大了。
    怎么会这样,恰好就招惹上了这几个祖宗。
    “整个事情我会背负起责任,有什么需要补偿的地方你们儘管提,闹成这样我也是……”al嘆了口气,极为烦躁,“为了能够使我失去你们的助力,从而让另一个人夺取大权,真是疯了。”
    “是吗?”
    薛让面无表情地说,“看来国外皇室之间的斗爭也挺血腥的。”
    “那位大人不也如此吗?”
    寧緋顶著她那张漂亮的脸说,“我们总统似乎也在和什么势力在斗爭。”
    “我擦。”温樾在一边说,“寧緋你连这个层次都接触到了?”
    “当时我被绑架去国外,遭遇那个索多玛之城的案件,我就大概猜到了,al当时其实是奔著搞垮另一个皇室继承人去的,所以当时认出他以后,我才敢殊死一搏。”寧緋看了一眼温樾,“后面你通过你爸爸那边帮我去申请,我才明白那位大人的身份,远要比我们想像中的高。”
    温樾想起来这回事了,他看了一眼al,“现在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让我助理去联繫你们助理了。”
    al挨个给出了解决方案,到底是杜拜的“土豪”,在提起补偿这一块,他也没有一丁点的胆怯,大方豪爽地把钱砸出来了。
    国情不同,他不怕没钱花,只想把钱转换成另一种货幣。本国的钱对他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温樾你这里,我会下单军用武装直升机的订单,薛总这里,您新开的网际网路人力资源公司我们会加多投资以及对您打开我们杜拜的资源,白小姐关於您和您父亲的事情我们已经联繫了安总,至於陆放这里……”
    提到陆放,al的眼神暗了暗,“你確定,想听?”
    洛嫵比陆放先站了起来。
    陆放一把抓住了她,“你去哪?”
    “我不是很想听。”
    洛嫵说,“对於这些我没有任何兴趣。”
    “是么?”陆放却將她的颤抖解读为她的心虚,“怎么,自己做的事情还害怕別人发现?”
    洛嫵只是低笑,“你想怎么理解都无所谓。”
    都已经这样了,谁是清白的还有意义吗?
    洛嫵不清白,陆放不清白,唯一清白的是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感情,现在那段感情没了。
    感情没了,良心也就没了。
    洛嫵看向al说,“不用再说那些事情了,给我打点钱就行,我会把卡號发你。”
    “又把你那个拖油瓶弟弟的卡號发过去吗?”陆放却笑得残忍,“一辈子都在考虑怎么帮別人,你tm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在想別人的后路,洛嫵你是自我牺牲上癮吗?”
    也许陆放这话还真没说错。
    洛嫵想好了。
    等一切结束后,她就去死。
    反正这条命,该用的时候都已经用过了。
    用力甩开了陆放的手,像是自愿放弃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洛嫵对陆放说,“你好好活著就行,別管我钱给谁。”
    陆放被她懟得一噎,隨后洛嫵率先离开,“我还有点事情,al少爷既然已经答应会解决这个,我也相信你。”
    白樱和薛让齐齐朝著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对视一眼以后,都闭了嘴。
    寧緋站起来,“去哪?我送你。”
    “没事儿。”洛嫵的状態让寧緋很担心,“你別这样,我会担心的。”
    “我没事儿。”
    洛嫵对寧緋说,“緋緋,你一定要幸福呀。”
    这怎么像是……最后的託付。
    寧緋站著恍惚了一会,洛嫵已经离开了,剩下陆放坐在原地,寧緋急得狠狠推了一把他,“你怎么不去追一下!”
    “追她干嘛。”陆放说,“她反正会巴巴地回来的。”
    “你!”
    寧緋气得哆嗦,还好温樾在,把她拉住了,要不这会儿寧緋怕是又要大耳光抽陆放。
    “给我个面子好吗寧緋,算你看在我面子上——”
    “你面子值几个钱?”
    “哎呦小姑奶奶我求你了。”温樾说,“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好吗。”
    一句话,寧緋怔住了。
    她红著眼睛看向温樾,“那要是,洛嫵不想活了呢?”
    只有经歷过至暗时刻,才会明白洛嫵方才的情绪,其实已经离自毁不远了。
    洛嫵要是不活了呢?
    结果陆放嗤笑一声,“她这种捞女捨得死吗?”
    寧緋抄起水杯要砸过去,这下好了白樱和薛让都来劝架了,“寧緋,息怒呀!息怒!”
    “打他浪费力气!他死不悔改!”
    “……”
    ******
    其实陆放是想追出去的,但是憋住了。
    最后跟al签协议的时候,寧緋和温樾率先离场,临走时她对陆放说,“洛嫵但凡受刺激做出一点不好的事儿,我都不会放过你。”
    陆放心说你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不放过我啊,可是看见寧緋的眼神还是闭嘴了。
    她那豁出去跟他拼了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
    有钱人不怕別人闹事儿,就怕一命换一命。
    寧緋被温樾拉著走了,走的时候寧緋还恨恨地说,“你们男人真团结。”
    “也不是。”温樾说,“只是想你能不要参与到別人的命运里去。”
    寧緋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念,坐上温樾的副驾驶,张嘴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也许……温樾没说错。
    只是……她没办法无动於衷。
    嘆了口气,寧緋说,“我知道那种被误会的感觉有多难受,才会替洛嫵不甘心。”
    “那是她选择的命运,只有强者才可以选择命运。”温樾的声音有些冷酷,但是理智又清醒,“你別把洛嫵想得太弱。任何时候,任何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现在你看著陆放对洛嫵咬著不放,何尝不是他在洛嫵身上力求看见自己的存在才会如此呢?这么看来的话,其实洛嫵才是控制陆放的那个人不是吗?”
    感情里没有输贏,只有双输或者双贏。
    寧緋想反驳,却不知如何反驳,就在这个时候,车窗被人狠狠敲了两下,二人抬头,看见纪徊一脸震惊地站在那里,隨后拉开了车门,“寧緋,温樾,你们两个——”
    纪徊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了,“你俩在一起了的事情……是真的?”
    是真的?
    纪徊一直以来都认为寧緋只属於自己,他在她身上刻下了太多属於自己的记號,然而这一刻,纪徊却眼睛通红,“为什么?寧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寧緋没说话,温樾却越过她,对纪徊道,“有事冲我来,纪徊。”
    “你给我滚!”纪徊上去想要抓寧緋下车,却被温樾拦住了,“听不懂人话?我说冲我来。”
    “你们睡了?”
    纪徊问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了,“……我听说了杜拜发生了案子,你们睡了?”
    “是啊。”
    温樾都还在想著怎么回答,要不要遮遮掩掩的时候,背后传来寧緋的声音,“睡了,怎么了。”
    纪徊惊了,温樾更惊了。
    他下意识就架住了纪徊,紧跟著纪徊毫不留情的一个拳头砸在了自己脸上。
    温樾吐了一口血水,他说,“解气没?”
    纪徊全身在发颤,“你是不是找死……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敢打寧緋主意的?”
    寧緋看见温樾被打了,叫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纪徊你疯了吗你!”
    “你凭什么跟温樾在一起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纪徊歇斯底里地怒吼,“寧緋,你是我前女友,他是我好哥们!”
    “所以呢?”
    寧緋说,“是你不要我,是你跟我分手的。”
    “我——”
    “后悔了?”寧緋说,“后悔就对了,有得是人珍惜我的好。”
    说完寧緋拉著温樾,去车上拿了纸巾,“你让他打你?”
    温樾乐了,拿著纸巾擦掉了嘴角的血,“该打的。”
    覬覦兄弟前女友。
    该打。
    但是打都打过了,他就可以不用顾忌了。
    温樾转过身去看著纪徊,纪徊拧著眉毛深呼吸,那眼里全是痛苦、。
    “你怎么做得出来的。”纪徊控诉寧緋,“你太狠了寧緋。”
    “再狠也不如你。”
    寧緋笑了笑,眼睛一样红,“你拋弃我的时候轻而易举,总不能现在管我跟谁好吧?”
    “你是故意这样的吗?”
    “故意又如何呢。”寧緋说,“不舒服吗?不舒服就受著吧。”
    像我当年要死不活一样才对。
    寧緋笑意极狠,温樾看了都心惊,她拉著温樾坐在了副驾驶,自己反客为主开上了温樾的车,门一锁钥匙一拧,纪徊在外面狂拍车门,结果寧緋更冷酷,一脚油门下去直接把纪徊甩开了。
    几秒后,手机振动,接通了纪徊在他们身后撕心裂肺地喊著,“寧緋你给我回来!”
    “你tm的有良心吗!”
    “你知道我现在多难受吗?”
    “寧緋我求你了,我真求你了,你別跟温樾好行吗?”
    “……”寧緋沉默地听著,隨后掛了电话。
    眼泪流下来,寧緋却一声痛没吭。
    温樾盯著她默默流泪的侧脸许久,伸手过去,轻轻按在她的手上。
    而后,低语著,“寧緋,难受就说,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寧緋流著眼泪,梨花带雨地看向他,正好是红灯,女人踩了一下剎车,用力握住了温樾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不是故意拿你刺激他。”
    “故意也没关係,我动机也不纯。”
    温樾笑了一下,白皙的脸在此刻看起来特別平静,就像是能让寧緋狂抖震的脉搏节奏缓缓平復下来,“寧緋,动机不重要。”
    “还有价值,是最重要的。”
    他用力將手指插入寧緋的指缝里,夹住,十指紧扣。
    他卑劣地趁虚而入,声音如同魔鬼般诱惑,诱惑寧緋做交易,“要跟我试试吗,不亏。”
    那一刻,仿佛宿命的钟摆左右摇晃著,从杜拜这一场酒店晚宴被下药开始,无数人的某条线某个时间点被人改写,从此延长出了不同的世界线。
    要跟他试试吗,寧緋。
    反正这辈子,惊心动魄,怎么都不亏。
    ******
    【洛嫵视角】
    洛嫵从陆放的床上醒来,男人抬手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她被打懵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男人高举著手还没落下,薄唇已经吐出一句冰冷的话,“给我下药,你怎么这么脏?”
    洛嫵因为疼痛眯起眼,想起昨天夜里混乱中被人迷晕的事情,心底一阵发寒。
    被设计了。
    可是她却还要笑出声,指著床单上一滩血,说,“我好歹是个处,你別打完了就想走,这便宜h市多少男人想占啊。”
    洛嫵虽然名声差,但到底漂亮,她倒追陆放好几年,h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放声音更冷,那节骨分明的手放在洛嫵脖子上,几乎一用力就可以掐断她,“小瞧了你不要脸的程度。”
    “没事,给点钱也行。”洛嫵笑得更囂张了,像是刚那一巴掌压根不疼似的。
    可她知道陆放看她那个眼神,跟刀子似的直直扎在她心口,戳得她几乎鲜血淋漓。
    “没钱?没事,我有的是钱。”洛嫵將自己脖子凑上去,“我买了保险,受益人是你,陆放,你现在掐死我,找人设计一下现场,回头那亿万保险赔偿都是你的,能为你死,我很乐意。”
    说完她勾起嘴角,“就怕你捨不得我死。”
    “疯子!”陆放狠狠甩开洛嫵,“我嫌脏。”
    紧跟著他站起来,赤裸的胸膛劲瘦结实,毫不犹豫拿起了衬衫,一颗一颗扣上纽扣。
    早晨的阳光照射在他白皙又精壮的身体上,在刀刻般坚硬的腹肌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洛嫵被摔在床上,柔软的身躯无力地匍匐著,她这才喘过气来,还要强装没事,“別走啊,不陪我一会?”
    “滚。”
    陆放穿好衣裤,衣冠楚楚站在那里,他咧嘴笑了笑,眉眼出世惊人,“你也就这点本事,跟条狗似的都不配我多看一眼。”
    “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睡了吗?你说她知道,会不会要疯掉?”洛嫵死死攥著手指,盯著陆放背影,“你看我都千夫所指了,你还能抽身而退吗?”
    “睡你?”陆放怜悯地施捨给她一个眼神,“我这人道德底线不怎么高,平时也就是个渣男,你別试图寻我良心弱点,抱歉,我对於破了你的处,一点儿愧疚没有。”
    他总有这种本事,带著赤裸的露骨,似乎从来不计较他自己在世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乐意亲手给自己扣上“恶人”头衔,漫不经心又不可一世。
    洛嫵浑身一颤,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眼看著他要走的动作,她声音发著抖喊了一句,“陆放!”
    明明当年是我……先遇见你的……
    “送上门来的东西,我真的看不上。”陆放拉开门,咧嘴笑得惊心动魄,他那眉眼在一瞬间漂亮得惊人,“这么喜欢倒贴,嗯?你这爱好有点东西啊,改天多叫点人一起,没准我还能提起点兴趣。”
    洛嫵脸色惨白,就著背影大喊,“你真的要娶她吗?你信不信不是我给你下药不是我——”
    陆放终於停住了动作。
    他眯眼笑得极狠,转过身来,“关我什么事,指望我娶你?”
    轻飘飘一句,將她打入无尽地狱。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了。”可不可以……回头看看我……
    我求求你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哪怕只是一眼。
    回答她的是陆放毫不犹豫的摔门声,如同在她脑海里投下一颗炸弹轰得作响,满目白光。
    洛嫵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直至身体发冷,她才回过神来,自己方才赤身裸体在他面前叩拜求饶,像极了一个小丑。
    陆放此人平时桀驁不驯,他低俗又放荡落魄,喜欢为每个送上门的女人都动几秒心,然后毫无內疚地拋弃。这座城市渣男要是有个排行榜,陆放肯定是第一名,並且剩下所有渣男程度加起来都不及他。
    但他能轻而易举地首肯自己是渣男这个恶评,並且当作褒奖,还能笑得天地失色喊你一声,“宝贝,你可真了解我。”
    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在h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背景却是一片迷雾。
    洛嫵脸色发白地一件一件將自己的衣服穿起来,身上曖昧的吻痕暴露了昨天夜里有多疯狂,可是此刻,疯狂褪去后,只留下满身疼痛,在隱秘无声,却又深入地渗透她。
    她一个人退了房,在前台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有人问她为什么还没回家,消失几天去哪了。
    洛嫵没回,在酒店外面打了车去机场,然后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国,落地的时候她又收到了陆放的电话。
    就仿佛他们是同时落地的。
    那一瞬间,原本死寂的心臟竟然又开始不爭气地狂跳,像是奄奄一息地等待著有人將它扎得刺痛,好来唤醒一点知觉。
    被伤到的那一刻,才有资格含著血说,瞧,我这颗苟延残喘的心臟,还能跳呢。
    洛嫵颤抖著按下了键,对面陆放说,“来我家公寓一趟。”
    洛嫵想笑,“怎么,才刚走多久,开始回味了?”
    陆放直接掛了电话。
    洛嫵捏著手机,不停地鬆开又握紧,隨后对司机重新报了地址,十分钟后,来到了陆放公寓楼下。
    他所在公寓是h市最贵的公寓,洛嫵熟悉得不得了,曾经就是这样一直等在他公寓楼下,亲手把自己做的盒饭交给他的。
    然后眼睁睁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当著她的面丟入公寓楼下的垃圾桶里,声音带著笑气,眼里却不带一丝笑意地说,“別给我做了,我不稀罕。”
    想到这个,洛嫵心口又瑟缩了一下,熟悉的刺痛感回涌,她红著眼睛按了门铃,里面门开了。
    陆放看样子也是刚到家,刚换了衣服,边上热水也才刚开始烧,洛嫵环绕了周围一圈,发现好像没有女人在的痕跡。
    她稍微喘了口气,听见陆放喊她,“餵。”
    一抬头,一杯隔夜的红茶扑面而来,浇得她从头到尾都狼狈不堪,洛嫵站在那里,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来是为了干什么。
    而陆放,手里还捏著那个杯子,他穿著一身家居服,清冷的眉目上带著些许讽刺,口气冷漠地说,“拍照片?发给我未婚妻,你可真有本事啊洛嫵。”
    洛嫵耳边嗡嗡作响,还没听懂发生了什么,陆放就道,“怎么,昨天夜里还拍照片了?你觉得这样是抓住了我的把柄吗?”
    不,她在昨天夜里也是失去理智的,她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情……
    本能让洛嫵摇头,“我没有……”
    “那么,这些照片又是谁拍的呢?”
    陆放眯起眼睛,那双名贵的眸子深处折射出宝石一般冰冷又惊人的光泽,“你想说,是染染自己设了个局,主动拍的吗?她的目的是什么?我和她都要结婚了,节外生枝让我碰你,为什么?”
    染染。
    听听,他口口声声都是他的未婚妻染染。
    他既然不会心动,为什么会这样护著他的未婚妻?
    洛嫵仓皇大笑,“那如果我说,我也是个受害者呢?”
    “受害者?”
    陆放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你受害?洛嫵,你別装了,我谢谢你。顾染染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一个理由。”
    “你是不是只相信她顾染染?那么我呢?”
    洛嫵哆嗦起来,那头髮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难堪到了极点。
    可是这一刻,再难堪都抵不过心头的千刀万剐,她狠狠戳著自己的胸口,声音都发著抖,“陆放,我也是受害者!我昨天昏迷了,我根本不知道!顾染染爱你没错,那我呢!我难道不爱你么!我就是你身边一条狗,从三年前到现在,舔得你有恃无恐,所以你才敢这样说话诛我心是不是!”
    陆放嘖了一声。
    下一秒,他看见眼前的女人后退了两步,她不可自控地发起抖来。
    可是一片狼藉中,那张沾染著水渍的脸竟愈发出奇的漂亮,像是狂风暴雨摧刮下被暴虐后的无辜花朵,下一秒就要折断了,她在求救,又在求死。
    “是啊,我想你大抵是愿意选择顾染染的。”洛嫵抹了一把脸,那张脸苍白,笑起来却带著脆弱又惊人的美,“所以我解不解释其实无所谓,陆放你可真厉害呀。就这,我还喜欢你,我都要看不起我自己了。”
    赶紧去死吧洛嫵,没有人会喜欢贱货的。
    “叫你来就是警告你一声,以后少动手脚。”
    对於洛嫵的破罐子破摔,陆放只是高深莫测眯起眼睛,像是她哪怕在他面前当场疯魔化灰,都不会眨一下眼。
    他的残忍,深得她心。
    隨后陆放笑了,“乖,你现在可以滚了。”
    洛嫵也只能笑,笑出眼泪来,“那我滚了。”
    她哆嗦著去开门,满身是水甚至没得及擦。
    心疼到蜷缩得快要痉挛了,可她咬著牙在笑。
    谁疼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会装。
    然而去开门那一刻,陆放在背后喊她,“等一等。”
    洛嫵肩膀一颤。
    他毫不留情地继续道,“记得吃避孕药。”
    那一瞬间,万箭穿心。
    陆放,哪怕只是分我一丁点怜悯啊……都会……要了你的命吗?
    洛嫵的眼泪夺眶而出,汹涌到她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她恨自己不爭气,拉开门就逃走,那脚步慌乱地像是一个逃兵。
    她输了,她一直都是输的,追不到他是她没本事,她有什么资格怪別人无情。
    是她作践自己,是她送上门去给人糟蹋。
    一哄就好的人,活该受尽委屈。
    而如今陆放轻飘飘几句话,就可以让她崩溃到失去理智。
    外面下起倾盆大雨,洛嫵跑出去的时候是感觉幸运的,这样在大雨里被淋湿,是不是没人看得出她一身湿漉的狼狈,和脸上浑浊的泪水。
    滔天大雨中,有人斧劈这刺痛雨幕,撑著伞来到洛嫵面前,身姿笔挺,却低下头去,“你怎么搞成这样?”
    声音冷漠。
    洛嫵笑得花枝乱颤,脸上雨水和眼泪混合到了一起,她背哆嗦著,“顾隨,可要谢谢你的好妹妹,这么狠,为了让陆放恨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顾隨撑著伞,伸手去扶她,“送你回去。”
    洛嫵眼睛都红了,狠狠一推他,“假惺惺,我不需要你可怜。”
    说完她一个人倔强穿过了雨幕,暴雨劈裂她的身躯,她太瘦了,像是下一秒要倒地了。
    顾隨撑著伞站在原地好一会,下意识抬起头来,往公寓看去,就看到了高处站在落地窗前俯视这一切的陆放。
    两个男人对视的那一刻,刀光剑影转瞬即逝。
    陆放冷笑一声,打算转身离开落地窗,像是毫不在意这一切。
    可是下一秒——他瞳仁狠狠紧缩了一下,看见了在暴雨中倒地的洛嫵,和丟下伞衝过去抱她的顾隨。
    那一刻,心臟读秒,血液横流。
    他盯住下面那场面,隨后转身离开不再看一眼。
    雨还在下,直到一切都被冲刷。
    洛嫵回去发起了高烧,著实把身边人嚇坏了,她迷糊中做梦还喊著陆放,挣扎著起来的时候,眼里那张脸是顾隨。
    看了一眼周围,竟然是在医院里。
    朦朧中记起自己之前最后一秒的记忆,好像是撑不住直接昏迷在了雨中……
    醒来就是这幅样子了吗?
    顾隨坐在边上看手机,见她醒了,才道,“你之前没走几步就昏过去了。”
    “为什么?”
    洛嫵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不至於脆弱成这样昏迷……
    “身体虚弱,加上情绪太激动。”顾隨放下手机,“你有病,你知道吗?”
    ……咋还骂人呢。
    洛嫵撇过脸去,她知道她身体的毛病,“那我怎么来医院的?”
    顾隨很诚实,“抱你来的。”
    末了还要补一句,“陆放站在那里就眼睁睁看著。”
    洛嫵脸色白了白,低笑,“可谢谢你,刚昏迷醒来就扎我心窝子。”
    顾隨看了一眼她正在掛的水,“快打完液了。”
    “嗯,办理出院手续吧。”
    洛嫵捏了捏被子,“別指望我感激你,顾隨,你们顾家——”
    都是小偷,欺世盗名,偷走了她的全部!
    顾隨听了只是嗯了一声,隨后就看见洛嫵直接拔掉了自己手背上的针头,没有经过专业手法处理的伤口一下子飞溅出几滴细小的血珠。
    手背的针孔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洛嫵像是察觉不到疼似的,下了床就要往外走,背后顾隨的喊声置若罔闻。
    可是刚走出去,就抬头撞上了一个人。
    洛嫵错愕,手背上还淌著细细一道血跡,可她来不及藏,就暴露在陆放的眼皮底下。
    呼吸一滯。
    陆放身边站著顾染染,落落大方,知书达理,看著就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此时此刻正眉眼弯弯衝著洛嫵笑,“嫵儿?你怎么在这里?”
    这口气,活脱脱上门来嘚瑟的。
    说完,她懂装不懂地上下看了洛嫵一眼,“还穿著病號服呢,你生病了?”
    洛嫵扯著嘴角无所谓地笑,“跟你没关係吧。”
    顾染染用力挽住了陆放的手臂,她分明是知道的,甚至是故意在洛嫵这种时候上门挑衅来的,可是还要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询问洛嫵的情况,“看你脸色好虚弱啊,没事吧?”
    “我说了。”
    洛嫵想也不想地撞开了顾染染,“关你屁事。”
    对她,连素质都不想拿出来。
    顾染染脸色一僵,隨后稍微拔高了些许声调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几天不见你又瘦了。陆放今天带我来医院做备孕检查的,嫵儿,你也得多吃点啊,以后嫁了人才好生孩子。”
    这话说的。
    洛嫵当场笑了,“我生小孩需要你来管教?怎么,我小孩喊你妈?”
    顾染染俏丽的小脸顿时白了白,可是陆放在场,她自然要维持自己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只能略微带著几分咬牙切齿地说,“是吗,那你可真是让我伤心,我出於好心才想著多劝劝你……”
    “跟你也没到多熟的地步。”
    洛嫵回头,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带著惊人的美貌。
    顾染染一直都知道,洛嫵这个贱人,那张脸是她最有利的武器,这座城市所有人都会明面上骂她是个狐狸精,背地里却像条公狗拿她做最下三滥的幻想。
    这足以证明洛嫵的美貌在h市有多登峰造极。
    这一刻,洛嫵咧开嘴角笑了笑,“做备孕不是得去妇科么,怎么上我这住院楼来了?那我可真是要谢谢你的刻意来关照我,还拉著陆放一起。”
    陆放这个名字,就是洛嫵心口一根刺。
    平时就深深扎入她心臟最深处,在每一分每一秒的跳动里,这根刺都牵扯出细微而深入的刺痛感。
    顾染染被洛嫵拆穿,只能强行笑著说,“我这不是听说我哥给你办理了手续么,正好也来见见我哥。”
    “是啊,兄妹情深可真让人感动。”
    洛嫵面无表情地说,“看完了吗?看完了可以滚了。”
    她似乎从来不在外面给顾染染留一丝面子,然而越是这样,对比之下,就越衬得她洛嫵可怜。
    因为心里越稳,就越不需要爭勇斗狠,而她没有,她不配,她永远是输家——只能摆出一副凶狠的態度,来面对顾染染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陆放啊……你可真是太狠了。若某天我被人发现心口千疮百孔,名为凶器的那刀定是亲手被你攥在手中。
    洛嫵说完滚,顾染染就立刻变了表情,眼里染上些许红血丝,像是要哭出来,“嫵儿,你就这么……討厌我吗?”
    陆放从兜里掏出了名贵的手帕,当著洛嫵的面递给顾染染。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是这一刻,洛嫵却觉得自己心口隱隱哆嗦了一下。
    还有什么,儘管冲她来吧。
    这颗心都已经苟延残喘了,再痛点,也都麻木了。
    她扯著个笑脸,对陆放说,“得了,把你未婚妻拉回去吧,我见不得她在我面前演琼瑶戏,看吐了。”
    从小看到大,这样的手段都要看腻了。
    顾染染哭著扑进陆放怀中,“我没有演戏!陆放你相信我……”
    那迫切委屈的样子,像是在力证清白,仿佛洛嫵说了多大逆不道的话来抹黑她一般。
    洛嫵没说话,转身就从走廊离开,剩下顾染染还在那里和陆放装腔作势,而顾隨有没有跟出来,她也懒得管。
    给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换好衣服,洛嫵打算打车回家,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回哪?”
    洛嫵回头,讽刺地笑著,“我家跟你家不是一个家,別搞错了。”
    顾隨站在那里,身姿高挺,眉目深邃,看著洛嫵说,“你別和染染过不去,她还小……”
    她还小。
    短短三个字扎在了洛嫵最痛的地方,她尖锐地笑,“是啊,我该让著她,我欠她的是不是!顾隨你可別搞错了,是你们欠我!”
    为什么永远都是顾染染获得所有人的喜爱和同情,是她洛嫵太低贱不配吗?
    是她只配被人薄情对待吗!
    顾隨张了张嘴巴,又哑声。
    “別在我身上做无用功了。”洛嫵鬆开了之前一直死死攥在一起的手指,“我这条命是我自己捡回来的,我爱浪费在谁身上,就浪费在谁身上。就是陆放再噁心——”
    抬头那一刻,眼里有惊人的恨意。
    她盯著顾隨,一字一句,“也没有你们顾家,让我觉得恐惧。”
    顾隨沉默不说话,隔了好久,男人才哑著嗓子道,“嫵儿,我知道你心里恨,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但是,我可以尽我所能补偿你……”
    “没有但是。”
    洛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快要撑不下去了,转身就走,在马路边拦了计程车,报了地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顾隨在街边站了好一会,直到有人靠近他。
    “一齣好戏。”
    陆放风凉地点评著刚才发生的事情,目睹了一切任无动於衷,还能笑著说,“顾大少爷还真是情根深种啊,洛嫵值得吗?”
    顾隨眼神一暗,看向陆放的背后,像是在找人,“我妹妹呢?没和你一起?不是说在陪她检查么——”
    话音未落,被陆放直直打断,男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哪个妹妹?顾染染……还是洛嫵?”
    顾隨猛地攥紧了手指!
    “坐过牢就是不一样。”顾隨说,“前段时间侄子顾倾城和我提起你回来了,没想到你坐牢两年,还能调查户口吗?”
    洛嫵到底是谁的妹妹,还真说不准。
    “我坐牢是不是跟你们有关係。”陆放咧嘴一笑,“查到不该查的了,灭我口?”
    “那说不准。”顾隨的声音冰冷,“洛嫵把你送进去的,不是我们。”
    “看起来是这样。”
    陆放面无表情,“究竟是谁送我进去的呢。当然,你和洛嫵,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顾隨眸光幽深。
    ******
    陆放回来了,报復也来了。
    知道这件事的洛嫵手一抖,对著手机上的字发呆,寧緋给她买了机票,让她现在就出国。
    “记得注意安全啊。”
    “嫵儿,千万別和他碰头。”
    心头烫过阵阵刺痛,洛嫵笑著放下了手机,她坐到了化妆镜面前,拿出了最艷丽的口红,一点一点涂抹自己的妆容。
    见陆放,得化最隆重的妆,才行呢……
    半小时后,门外便响起了门铃声,洛嫵拿起手机出门,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不停地发抖。
    门被打开的时候,那个男人就这么站在外面。
    轻飘飘一眼,便有万千洪荒从他眼底轰轰烈烈掠过,顷刻间地动山摇。
    洛嫵往外看了一眼一起上门的人,这阵势,她明白了。
    像是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一般,洛嫵仿佛早就料到了宿命结局。她將手伸出去,冰冷的镣銬便应声而锁。
    洛嫵看著手腕上明晃晃的金属镣銬,她在想,到底是这手銬硬,还是眼前男人的心硬。
    “恭喜你,诈骗犯小姐。”
    陆放垂著眼瞼,似乎压根不想拿正眼看洛嫵,跟在他背后的一眾警察穿著同样的漆黑制服,如同在参加葬礼一般——她洛嫵的葬礼。
    “两年,730天,我每天做梦都在想这件事。”
    “你能想我,我很高兴。”洛嫵笑了,看向陆放的眼睛,“多谢陆少掛念。”
    “这种时候——”陆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还笑得出来吗?洛嫵,你到底要不要脸?”
    “没什么是我洛嫵丟不起的。”洛嫵深呼吸,声线已然开始发抖,“既然已经让我这个你恨之入骨的罪犯伏法,你我之间……”
    她抬头,“旧帐,已经结清了吧。”
    “你?”陆放像是听见笑话一样,“你配跟我翻旧帐?洛嫵,你根本还不清。”
    心死,原来只要一瞬间,甚至连痛都不会痛了。麻木到只剩下冰冷。
    洛嫵没说话,安静地被压入了车子里,最后她透过车窗一丁点的缝隙,企图最后时分向陆放说话,“你说过要娶我,是真的吗?”
    “是假的。”陆放表情无动於衷,仿佛在看一个路人,而后他缓缓勾唇冷笑,“你在这种时候怎么这么天真?骗骗你的而已,就凭这么下贱的你?做梦吧。”
    做梦吧。
    洛嫵闭上眼睛,梦醒了。
    第二天,a市新闻栏目刊登了这则消息,一下子引起了全城爆炸性的轰动,所有的人都在拍手称快。
    “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就是!诈骗加上人身威胁,当我们陆少吃素的吗?陆少这么做简直大快人心!”
    “三千多万啊,这女人也真是蛇蝎心肠,陆少的钱又不是大风颳来的!支持陆少!”
    “贪得无厌!真是太不要脸了,陪酒女出身的都这样,看见钱就张开腿,为了钱不择手段!这种女人直接枪毙得了!”
    “没错,活著也就是社会渣滓,死了倒还净化空气呢!洛嫵的名声早就在圈子里传烂了,她和出来卖的没有分別!”
    此时此刻,隔著玻璃墙,她在里面,他在外面。
    两人对视,似乎抽空了时间。
    “没什么想说的吗?”陆放穿得衣冠楚楚,这个男人一直都有著一张令女人疯狂的面孔,哪怕是用冰冷的眼神注视著別人的时候,都如此令人著迷。
    “没什么好说的。”洛嫵笑意盈盈,像是不会痛,“愿赌服输。”
    “你这个女人,到底还有什么强撑笑下去的资格?”陆放咬牙,声音残忍,“在做出这些事情以后,你还能冠冕堂皇地笑出来?洛嫵,我小看了你不要脸的本事!”
    洛嫵笑红了眼眶,“我哭,怕你心疼。”
    “疯子。”陆放乾脆直接从那边站起来,“不要脸又犯贱的疯子。你就在牢里过一生吧!”
    洛嫵看著陆放打算离去的动作,那高大的背影忽然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终於失了冷静,她再也笑不出来了,从椅子上大幅度地站起来,跌跌撞撞来到玻璃墙面前,仓皇地拍打著玻璃,如同拼命撞击笼子想要逃出去的折翅飞鸟。
    她向来爱美,如今却狼狈不堪地大喊著,“陆放!你言而无信!”
    陆放的背影狠狠一顿。像是被什么从脊背直直刺穿。
    “你言而无信!你才是骗子——!”女人的歇斯底里终於取悦了陆放,男人满意地冷笑著欣赏了几秒洛嫵的脸。
    “贼喊抓贼。”陆放不再给一个回头,“死到临头,你再演戏?晚了。”
    “陆放!”如同喉间溢血,她崩溃似孩童,指间抓不住任何东西,只有冰冷的空气,“不要走!陆放——你骗我!凭什么,你骗我,你骗我!!你不怕后悔吗!”
    如今你大仇得报,我鋃鐺入狱——陆放,你夜里能安睡吗!
    陆放呼吸急促了几分,而后加快加重了步伐。
    “陆放!我告诉你——人世间没有重头走的棋,我不信日后你能安稳度日,我要你每天都抱著对我的亏欠无法安寧!什么旧帐什么旧情,你这个骗子!你有本事滚得越远越好,我洛嫵就是死,也不会喊你救我一个字!”
    背影消失在这个房间的下一秒,空气便一下子死了。
    洛嫵像是被掏空了力气,踉踉蹌蹌往后退了几步,眼泪掉下来,花了她的睫毛膏,她抬手狠狠一抹脸,精致漂亮的面孔便变得脏乱不堪。
    陆放,原来对我而言,坐牢也好过爱你。
    洛嫵入狱的第一个礼拜,陆放的管家拿来了她之前从陆放那里拿走的东西。
    “这是房產,这是当初的银行卡。还有支票。”年轻的管家林诀低著头,將东西递给陆放。
    所有的东西都被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林诀说,“法院和银行的流程已经走完了,这些財物已经重新回到了陆少您的名下。”
    物归原主。
    陆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这么快?”
    林诀没忍住,“陆少,这些东西原封不动,所以退还的路径也很方便——”
    陆放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诀收紧了手指,“这两年,洛小姐从你那骗走的三千七百万……”
    没有动过一分。
    陆放仓皇站起来。
    两年前她千方百计地想问他要钱,变著法子要房子车子,陆家人对她的厌恶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恨之入骨,可她面对陆家全家的反感,还能死命缠著陆放不放,不要脸面地为了利益,不达目的不罢休。
    既然如此,如她所愿后,又为什么骗到了钱不花?她为什么——
    心臟跳动加速,连著脉搏都开始疯狂鼓动,陆放將那文件袋的財產证明狠狠抖落摔出去,“她装什么清高!她就是个女表子!她——”
    说不出话来了,陆放用力抓住了西装领带,企图通过扯领带的方式来让自己的喉咙口得到一些新鲜的空气,“演给谁看,这个贱货!”
    林诀从来没见过陆放这样失態的样子。
    他暴怒,“很好,一分不动是吗?很好,倒还省了我討债的力气,本来就是属於我的东西,收回来又有什么好愧疚的?就这样最好像是死了一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男人看向林诀,眼眸里带著阴狠,“別让她,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
    洛嫵死了。
    据说是在牢里自杀的。
    对於这个消息,大家的態度是喜闻乐见,这么一个混跡夜场私生活混乱的女人自杀了也算是大家希望看见的爽快结局。
    这都是她应得的,当初恬不知耻骗別人钱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个下场。
    没有人对洛嫵有过一丝怜悯。
    更別说,为她掉眼泪。
    陆放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失控摔碎了手里的红酒杯。
    在地板上滩洒的红酒,就像是从洛嫵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猩红,刺眼。
    “死了吗?”陆放先是重复了一遍,而后用力狠狠笑了两声,“死了倒好,早该死了,两年前怎么做的,两年后就怎么遭报应。”
    死得好!
    他弯腰俯身去捡碎片,却被酒杯割破了指腹,男人像是浑然不觉痛似的,流著血將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进门的林诀被这场面嚇了一跳,大喊著,“陆少您別想不开啊!”
    “我没有想不开。”抬头时,他眼底带著血丝,“去,明晚就办个派对,庆洛一下洛嫵死了。”
    这……有点太过分了吧。
    “让你去你就去!”陆放攥紧手指,伤口愈发鲜血四溢,“我盼她死都不知道盼了多久,如今终於得偿所愿了,不该好好庆洛一下?”
    林诀后退两步。
    可是陆少,你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就好像在代替你流眼泪一样。
    是夜,a市最大的派对別墅壹號公馆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皆是权贵,觥筹交错间酒意瀰漫,就像个人间不夜城的缩影。
    別墅里的音乐声低音炸响——就仿佛遥远地平线上一颗巨大的,不断鼓动的心臟。
    陆放正被自己一群同为富少的好朋友包围,他手里拿著一瓶香檳,正衝著他们打招呼,“怎么回事,都不喝酒?”
    “我看你最高兴了。”荣西泽晃了晃酒杯,“就这么真的开了个庆洛派对?”
    陆放的动作一顿。
    “洛嫵虽然死了,但是到底死者为大……”边上另外一个好友插了一句嘴,“陆放,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这个派对居然是专门来庆洛洛嫵死亡的,这得多深仇大恨,才能在洛嫵死后这样羞辱?
    “这不是她应得的吗?”荣西泽笑著一把从背后拍了拍陆放的肩膀,这让他回神,隨后荣西泽高举起酒杯,“这个女人就是活该!我看两年前她骗钱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犹豫,都没想到自己能下场这么惨吧,哈哈哈哈!可不得好好庆洛一下,庆洛她死得好!”
    陆放的瞳仁狠狠缩了缩。
    “我看陆放有点游神,想什么呢?”之前说死者为大的好友有些犹豫地说道,“虽然……西泽这么说的確没错,洛嫵当年確实心狠手辣骗得陆放团团转,那后来呢?陆放不是说要娶她吗?陆放你那会是认真的吗?”
    心臟像是被机器狠狠绞过去一样,差一点指尖就要握不住酒杯。
    陆放深呼吸,眼神冰冷,“娶她?我那会也就陪著她玩玩而已。”
    荣西泽边说边哈哈大笑,“不过还好你回来以后没心慈手软,一点儿不念旧情把她弄死。这种女人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活著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对了,洛嫵的骨灰呢?”
    骨灰两个字,让陆放的眉头狠狠跳了跳。
    “把她骨灰直接扔海里得了。”荣西泽做了个丟东西的姿势,“扔海里餵鱼吧,也算她这人唯一的作用了。餵等等,她的骨灰会不会污染大海啊?”
    “哈哈哈哈哈,西泽你说话好损啊。”
    “你別说西泽,我赞同,没准是呢!”
    “哈哈哈哈!”
    陆放在一片应和声中也身不由己地笑,笑话洛嫵生前到底有多骯脏。
    洛嫵倘若还活著,必然將被陆放和他朋友的恶毒扎得遍体鳞伤。
    然而笑到了一半,门外传来了躁动声——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少年的声音如刀子般直直扎来,“陆放呢!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
    这声音,让陆放皱起了眉头。
    而后人群像是被刀子斧劈了一般,从里面衝出一个跌跌撞撞的少年,16岁的面孔,眼里写满了触目惊心的恨意,“陆放——你把我姐姐还给我!”
    是洛蘅。洛嫵的弟弟。
    “你姐姐?”陆放面对洛蘅,只是笑,“你去监狱里要啊。”
    “杀人犯!”洛蘅用尽力气扑向陆放,却被陆放身边的保安一下子按住,他反抗,迎来的是保安毫不留情的打压,疼痛激得他眼眶通红——那么多人围观下,他的出现就像一场不自量力的闹剧,所有人都在笑,笑他的愚蠢。
    “你这个杀人犯!陆放——是你逼死我姐姐!”洛蘅撕心裂肺地吼,如同要吼穿灵魂,“你就该孤独终老一辈子!你把她逼死了!你再恨她,她也坐牢了,罪有应得了,可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洛蘅声音都在发抖了,字句出口如同血珠溅落,“——你还要她的命!”
    你还要她的命!
    陆放原本冷笑的表情被洛蘅这句话刺得有瞬间的触动,全身开始遍布细碎的痛意。
    荣西泽在边上不屑地嘲讽,“陆放是不是杀人犯可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可是货真价实的诈骗犯家属!”
    洛蘅听到这个,情绪更加激动,整个人扑扑簌簌如同糠筛,“我姐不是,我姐姐只是想要活下去——凭什么……”
    洛嫵是个咬著牙,哪怕在黑暗里都能用力活下去的人,如今跟一缕烟似的散了,她的命什么时候这么轻过?
    “你也別装了,你姐在世的时候,我记得你也没给你姐姐什么好脸色看吧?”荣西泽上前,看著被保安按住而不能动弹的洛蘅,“当初是谁冷嘲热讽姐姐做陪酒女?你那张白眼狼的面孔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也是啊,要不是为了带你成人,你姐姐能去做这种勾当?”
    洛蘅如遭雷劈,面容惨白。
    “现在洛嫵死了,你知道心痛了,知道来问陆放算帐?”荣西泽伸手狠狠戳了戳洛蘅的胸口,放声大笑,“哈哈,你算什么也配来找我们陆放?洛嫵不攀上陆放,他会赞助你读贵族学院?狼心狗肺的东西,要说逼洛嫵出来卖,你洛蘅还有一份功劳呢!”
    陆放和洛蘅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荣西泽收回手,“想想洛嫵也蛮可怜,出身卑微又泥潭挣扎,自己弟弟看不起她,世人又对她唾弃如敝履,这还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陆放狠狠地笑,“所以这是你姐姐,最好的下场了。”
    洛蘅像是被掏空了灵魂一样,被保安拖出去的时候,他连一下挣扎都没有,只是睁著眼睛,睁著眼睛看向虚空。
    两年前,洛嫵认识陆放的时候,陆放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富二代。
    有人说她骗他钱骗他心,舌绽莲花甜言蜜语,陆家人对她恨之入骨,驱逐封杀。
    她出生泥泞,所有打压她统统抗下,忍著刀山火海,誓要做陆放最忘不掉的女人。却不知,有些感情,早已在骯脏的泥土里滋生扎根。
    洛嫵自知卑劣,不相信爱。
    偏偏,陆放说要娶她。
    听闻洛嫵曾笑得眼角冒著泪花儿,一巴掌打掉了陆放的戒指,“我不从良,要从良,也瞧不上你。”
    人人都说,洛嫵这种女人,不会有好下场。
    两年后的如今,陆放海外深造回来,他回国大刀阔斧先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洛嫵送进了监狱。正义不会缺席,人人拍手称快。
    她成阶下囚,他变座上宾。他风光正好不可一世,而她鋃鐺入狱声名狼藉。
    洛嫵哭喊过,“陆放,你言而无信。”
    陆放也笑,“嫵儿,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愿赌服输。
    此时此刻,壹號公馆欢声笑语灯红酒绿,此等人间美景可不常见。洛嫵没见识过,也不知若是遇见了,该摆出何样的笑脸,才配得上这盛世场面。
    祝她自杀成功,祝他大仇得报。
    夜里谁曾夜不能寐,谁又曾爱狱难逃。答案都已经不再重要。
    旧帐难清,便不必再清,一切闹剧就此落幕。
    数十年后,会不会有人再问一句,
    还记得她吗。
    h市市中心的金融大厦,男人坐在最高层的总裁办公室审批文件,正巧林诀走进来,“陆少,晚上有邀。”
    “又想耍什么花样啊。”陆放抬头,眼神冷漠,面孔精致,“天天换著法子寻欢作乐,身体吃得消?”
    林诀摇头,“说是秘密惊喜,要喊你一起去。”
    “听著这么刺激?”陆放摇摇头,“还有谁一起?”
    “温樾,薛让。”林诀报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陆放笑了,但是脑海里却想起了洛嫵的面孔,“又是这几个人渣。”
    “那我就回復他们了。”看表情像是同意了,林诀道,“晚上八点,我来接您。”
    “好。”
    但是陆放没想到的是,晚上寧緋来了,带著一双哭红的双眼,开口就说,“她死了,你满意了?”
    陆放站在那里,一股寒意席捲全身。
    “早就和你说过……”寧緋道,“她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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