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十九號防区那扇除了噪音什么都能防住的大铁门,寒风夹杂著月球特有的尘埃味儿扑面而来。
    苏菲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那一身松垮垮的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呢?”
    阮清拢了拢身上的羽衣。虽然已经是大魔女巔峰,早已寒暑不侵,但这种直透灵魂的荒凉感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点温暖。
    “这儿呢!嘘——小声点,这小傢伙起床气可不比咱们领导小。”
    苏菲把食指竖在唇边,神秘兮兮地衝著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吹了声口哨。
    “喵呜——”
    一声低沉、慵懒,却带著明显金属质感的猫叫声从岩石后面传来。
    紧接著,地面开始震颤。
    一只体型足有大巴车那么大的生物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它长著一颗硕大的猫头,圆滚滚的橘色身躯在昏暗的星光下泛著暖洋洋的光泽。
    六只粗壮的、毛茸茸的大爪子交替著踩在地面上,肉垫落地无声,只能感觉到地面的轻微起伏。它背上的部分並非完全封闭,而是像某种生物甲壳一样隆起,侧面开著一道半透明的薄膜门户。
    『胖橘號』。”
    温閒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放鬆,“虽然速度比不上扫帚,也没有传送阵快,但它是整个月球背面唯一能提供全方位恆温按摩服务交通工具。”
    “按摩?”阮清挑眉。
    “上去你就知道了。”罗琳娜嘿嘿一笑,把身后的吉他往上一背,率先跳上了那一米多高的踏板。
    阮清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只猫车略显呆滯的眼神,但那从车厢里隱隱透出来的暖意实在太有诱惑力。她提著裙摆,赤足一点,身形轻盈地飘了进去。
    一进车厢,之前的那些嫌弃瞬间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车,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高级猫窝。
    內部空间极其宽敞,並没有那种冷冰冰的座椅,取而代之的是六个巨大的、呈现半包围结构的懒人沙发。这些沙发看起来像是从车厢內壁直接生长出来的,上面覆盖著厚实、柔软、且自带体温的长毛。
    空气中没有那种公共运输特有的皮革臭或者是劣质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后的被子味道,那是高级清洁术和阳光法阵混合后的產物。
    阮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她刚一坐下,整个人就像是陷进了一团云朵里。
    身下的软肉(或者说沙发)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她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下面有微弱的肌肉在有节奏地律动,像是在给她僵硬的腰背进行推拿。
    “舒服吧?”苏菲这会儿已经毫无形象地瘫在了对面的座位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了一瓶小酒,“这可是用虚空巨兽的幼崽基因培育出来的活体载具,每公里的油耗也就是两条深海魔鱼,性价比极高。”
    阮清没说话,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她把脸埋在那柔软的绒毛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出发嘍!”
    隨著罗琳娜的一声吆喝,身下的巨兽发出了一声类似引擎启动的呼嚕声。
    並没有那种令人不適的推背感。
    阮清只觉得身下的软肉微微一沉,紧接著窗外的景色就开始倒退。
    那六条腿跑起来异常平稳,哪怕是在遍布陨石坑的月球表面,坐在里面也感觉不到丝毫顛簸。反而有一种坐在摇篮里的韵律感,配合著那低沉的呼嚕声,让人昏昏欲睡。
    “我们要去哪?”阮清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环形山。
    “背面。”
    温閒正对著车厢中间的一块水晶屏幕补妆,她把那崩开的扣子重新扣好,试图找回一点职场精英的尊严,“在那片最大的环形山阴影里,有个只有咱们这种老油条才知道的好地方。”
    阮清不再多问。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苏菲偶尔吞咽酒液的声音,和罗琳娜轻轻拨弄琴弦的单调。
    这种寧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猫车开始减速。
    它似乎正在爬坡。
    阮清从绒毛里抬起头,看向窗外。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坑壁陡峭如刀削。猫车那六只爪子此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抓地力,像只壁虎一样顺著垂直的岩壁爬了下去。
    在那个漆黑、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坑底。
    一抹不该属於这里的暖黄色灯光,顽强地亮著。
    隨著距离拉近,阮清看清了那个光源。
    那是一个巨大的全息霓虹灯牌,被某种粗暴的法术直接钉在了一块黑色的岩石上。並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就是几个红得发亮的大字,在这死寂的月球背面显得格外囂张且充满烟火气——
    【嘉欣私人厨房】
    灯牌下面,停著一辆车。
    那不是普通的餐车,而是一辆明显经过重度改装的、充满废土朋克风格的豪华房车。车身涂著防辐射的银漆,周围散落著几个用红色塑料的小板凳。
    车身的一侧完全展开,露出了里面一个小小的、却收拾得异常乾净的吧檯。
    “到了。”
    猫车稳稳地停在了距离房车十几米的地方,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喵呜”,然后乖巧地趴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坨巨大的毛毯。
    阮清跟著三人下了车。
    这地方比开发局那边还要冷。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坑壁,头顶只有那一线星空,寂静得让人心慌。
    “没人?”
    阮清扫视了一圈。那辆房车里安安静静的,別说客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个点,除了咱们这种饿死鬼,谁会跑来这儿吃饭。”苏菲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熟门熟路地走到房车门前。
    她並没有敲门,而是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看起来最靠谱的温閒。
    温閒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上前,抬手在房车那厚重的金属门上敲了敲。
    “篤篤篤。”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坑底迴荡。
    “嘉欣,是我。带新朋友来照顾你生意了。”
    温閒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透著一股熟稔。
    然而。
    並没有什么热情的回应。
    房车內部先是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叮呤哐啷”声,像是什么锅碗瓢盆被撞翻了。紧接著,一股堪比火山爆发的怨气,隔著那层金属铁皮直衝出来。
    “咚!”
    房车侧面的那扇小窗户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力气大得差点把窗框给震下来。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標准的东方面孔,黑色的齐刘海乱得像是刚被十级大风颳过,厚重的黑眼圈掛在脸上,比大熊猫还要纯正。那双本来应该挺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想死”和“想杀人”这两种极端情绪。
    阮清愣了一下。
    这造型,这怨气,简直比她刚才在开发局还要重。
    下一秒,一串语速极快、抑扬顿挫、充满了方言韵味的咆哮声,如同连珠炮一样炸响:
    “咚咚咚!敲乜嘢呀?冇见到喺度瞓觉咩!”
    这声音虽然带著浓重的起床气和鼻音,但那独特的发音方式,瞬间击穿了阮清的记忆防线。
    粤语?
    阮清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在青阳界待了几十年,又在德国空岛混跡了那么久,这种纯正的、带著南方湿热气息的乡音,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那个探出头的黑髮少女似乎根本没看清外面是谁,只是凭著本能继续输出:
    “都几点呀!我啱啱才搞掂嗰啲垃圾处理,一直搞到晏昼十二点!你知唔知我有几攰呀?要唔要人瞓觉呀!想食嘢去食西北风啦!”
    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让阮清原本有些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垃圾处理?
    看来这位老乡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温閒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场面,她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僵硬,反而笑得更尷尬也更灿烂了。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阮清能听到的音量解释道:
    “別介意,她叫陈嘉欣。最近为了攒钱做那个什么『龙魔女转化仪式』,白天在第十三区那边乾尸体回收和垃圾分类,晚上才来这儿摆摊。估计是刚睡下不到俩小时。”
    说著,温閒转过头,衝著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脑袋招了招手:
    “嘉欣,消消气。这次带来的可是大客户,你看,这位姐妹也是新来的,我想著你的手艺最好,特意带她来尝尝鲜。”
    “另外,那瓶精灵蜜酒还有吗?给我开一瓶,算我帐上。”
    “大客户?”
    那个叫嘉欣的少女骂声一顿。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聚焦视线,终於看清了站在温閒身后的阮清。
    粉金色的长髮,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面容,还有那一身虽然有些脏但依然能看出价值连城的祈天羽衣。最关键的是,那种只有长期身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清冷而尊贵的气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咚!”
    那扇窗户被用力关上了。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紧接著,房车里面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叮呤哐啷”声。那是翻箱倒柜、甚至是施展某种快速清洁魔法的声音。
    “这又是演哪出?”罗琳娜抱著吉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变身。”苏菲耸了耸肩。
    仅仅过了半分钟。
    房车的大门打开了。
    一阵柔和的灯光从里面洒了出来,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之前那个顶著鸡窝头、满脸杀气的暴躁老姐不见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穿著碎花长裙的少女。
    她那一头黑髮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甚至还带著刚打理过的微卷。脸上的黑眼圈被某种高明的遮瑕魔法完美覆盖,露出一张白净、文静、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的脸蛋。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维也纳的新年音乐会。
    如果不看她脚上那只来不及换掉的、一只粉色一只蓝色的拖鞋,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大家闺秀。
    “您好,欢迎光临。”
    陈嘉欣的声音轻柔温婉,標准的通用语字正腔圆,哪里还有刚才那一嘴鸟语花香的影子。
    “我是陈嘉欣,这家小店的主理人。”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营业式微笑:
    “不好意思,刚才在里面……嗯,整理食材,稍微有点吵。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还请多多光顾。”
    苏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真能装。”
    阮清没动。
    她站在原地,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努力维持人设的少女。
    这种为了生活不得不戴上两幅面孔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当年为了骗那帮正道修士的灵石,她也没少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越过那层名为“优雅”的虚偽防线,走到了陈嘉欣的面前。
    然后,她张开嘴,用那种许久不用的、甚至已经有些生疏的语调,说了一句並不標准的粤语:
    “唔该,我要一份虾饺,一份凤爪,要蒸得烂一点嗰种。”
    陈嘉欣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一米四几、看起来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大魔女。
    那双原本在强撑著的温婉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你说乜?”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说,我要食嘢。”阮清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加流利了一些,她指了指自己瘪下去的肚子,“还有,我不钟意太甜的,最好有红米肠,一定要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钟。
    陈嘉欣肩膀猛地一塌。
    那种硬端著的优雅架子,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了个乾乾净净。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手抓了抓刚才好不容易梳顺的头髮,眼神又变回了那种带著点疲惫、但又极其真实的隨意。
    “嘖,原来系自己人。”
    陈嘉欣也没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的,直接转身往车里走,那只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懒洋洋的声响。
    “早讲嘛,搞到我紧张兮兮的。”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熟练地系上围裙,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隨便坐啦,外面这几张凳子都是乾净的。凤爪要烂一点系咪?冇问题,昨晚刚好滷了一煲,入口即化。”
    “红米肠要现做,你等阵先。”
    “喂!那个酒鬼!”她衝著苏菲喊了一嗓子,“別动我那瓶两百年的陈酿!那个是要加钱的!”
    苏菲悻悻地把手从酒架上缩了回来。
    阮清走到吧檯前,找了个最高的凳子坐下。
    她看著陈嘉欣在那个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蒸笼冒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那股属於食物的、最纯粹的香气慢慢瀰漫开来。
    在这个充满了魔力辐射、虚空生物、还有各种乱七八糟规则的月球背面。
    阮清突然觉得,自己那颗一直在算计著怎么把几千万赚回来的心,稍微落了地。
    “老板娘。”
    “干嘛?”里面传来陈嘉欣伴著切菜声的回应。
    “再加一份干炒牛河。”阮清把下巴搁在柜檯上,像只等待投餵的猫,“要有鑊气。”
    “知道啦!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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