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底有没有能力监国。
    这个问题將很快迎来答案。
    晋太康十年夏四月,除了重臣身死皇帝病危之外,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庙修好了。
    或许是洛水显灵的缘故,太康年间,大晋的太庙一直不怎么安生。
    “武帝太康五年五月,宣帝庙地陷,梁折。八年正月,太庙殿又陷,改作庙,筑基及泉。
    其年九月,遂更营新庙,远致名材,杂以铜柱,陈勰为匠,作者六万人,至十年四月乃成。”
    ——《晋书志二十七·五行上》
    按制,新庙落成,当迁奉先帝神主入新庙,並由当朝皇帝亲自主持大祭,告慰先祖,祈求国泰民安。
    然而,此刻的皇帝司马炎,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式乾殿內,生死未卜,显然无法履行这天子之责。
    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尤其是太庙祫祭,关乎国体,象徵皇权传承与天命所归,绝不可因皇帝病重而轻易取消或长期拖延。
    否则,必將引发天下疑虑,动摇国本。
    那么,由谁来代行天子之职,主持这场至关重要的祭祀?
    皇太子,宗王,或者三公。
    但自汝南王司马亮又一次不出所料的坚持告病退出后,司马衷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因此,几乎在新太庙竣工的同时,便有朝臣纷纷上书,奏请由皇太子司马衷代皇帝主持祫祭大典。
    消息传来,式乾殿一侧专供太子夫妇暂居的偏殿內,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微妙。
    太子妃贾南风坐在窗边,脸上阴晴不定,眼中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即是机遇,亦是挑战。
    此次祫祭,对傻太子司马衷而言,不啻於一场公开的、无法迴避的“大考”。
    若能顺利完成,哪怕只是依葫芦画瓢、不出大错地走完整个流程,都足以向天下臣民证明,太子至少具备基本的“人君之仪”,那么,由太子监国理政,便有了最坚实的礼法依据。
    反之……倘若司马衷在庄严肃穆的太庙之中,在列祖列宗神位之前,在文武百官眾目睽睽之下,闹出什么不堪入目的笑话,甚至根本无法完成祭祀。
    那么,就该杨芷笑了。
    风险与收益,同样巨大!
    贾南风抬眼,望向正盘腿坐在榻上,抱著一盘蜜饯,吃得津津有味的司马衷。
    那副懵懂无知、浑浑噩噩的模样,让贾南风心头阴霾渐起,逐渐生出一股抗拒的心理。
    不行,绝对不行!
    现在就让这傻子去主持祭祀,太冒险了。
    她还没有准备好。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到司马炎死,司马衷顺利登基,才是她贾南风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刻。
    而不是现在,她现在还太弱了。
    然而,祭祀乃国之重典,绝非她一个太子妃能够阻挡的。
    就在贾南风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另一封奏疏的內容,让贾南风看到一丝成功的可能。
    车骑將军杨骏上书。
    奏疏中,杨骏以“陛下圣体违和,储君初涉大祭”为由,援引“缘情制礼”之义,恳请朝廷体恤圣心与储君,对此番祫祭的礼仪流程予以適当精简,去除一些过於繁琐、耗时的环节,务求“庄敬而简约”,以便太子能够顺利承祖。
    这无疑是帮了贾南风一个大忙。
    不过这也透露了另一个消息,杨骏居然在此时选择帮助太子而不是皇后,看样子这外戚分裂的大势已经是止不住了。
    或许是贾模那边发力了?
    想到这里,贾南风嘴角掛上一抹冷意。
    杨珧拉拢皇后,杨骏就拉拢太子吗?
    “真是又蠢又自负!”
    贾南风在心中冷笑。
    杨骏定然是未曾將她这个“貌丑而性妒”的太子妃放在眼里,以为司马衷会像以前的杨芷一样,成为他隨意摆布的傀儡。
    太子母族又如何?真以为新帝登基,你还能继续当外戚?
    “也好……”
    贾南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就让杨骏继续这般自负下去吧。他越是卖力地扶持太子,就越是在为自己铺路。
    但愿等杨骏將来死到临头之时,还能对太子继续这般“赤诚”,这般“忠心耿耿”。
    想到此处,贾南风压下心中的翻腾,起身走到司马衷榻前。
    “殿下。”
    她声音放缓。
    司马衷正专心致志地舔著手指上的蜜糖,闻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那双豆豆眼:
    “阿峕?何事啊?”
    贾南风儘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道:
    “过几日,太庙修好了,要祭祀祖宗。陛下病著,需得由殿下代为主持。届时会有人来接殿下去斋宫沐浴斋戒,准备大典。”
    “祭祀?”
    司马衷胖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然后垮了下来。
    “怎么?有压力?”
    贾南风有些意外,司马衷居然懂祭祀的意义?
    谁知,司马衷道:
    “那岂不是不能吃好吃的了?”
    贾南风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扶住额头,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捲全身。
    她原本还抱著一丝侥倖,指望司马衷能对“国家大事”有点最基本的敬畏或紧张,没想到这傻子脑子里装的,全是他那点口腹之慾。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贾南风终於没忍住,压低声音斥了一句,看著司马衷那副委屈吧啦的傻样,终究是连生气都觉得是在浪费力气。
    这傢伙,真能行吗?
    ……
    ……
    太子將代皇帝主持太庙祫祭的消息,在朝中通过的很快。
    没办法,这件事太过理所应当,导致任何人都没有正当理由去反对。
    当然,大家也都清楚,这是一场对赌。
    无论是支持太子的人,还是反对太子的人,甚至是无关的路人,都对此翘首以盼。
    因为司马衷的能力一事,这天下已经互相扯皮了太久了,难免让许多人都心生厌烦。
    以前有司马炎从中作梗,所有对太子能力的测试都不具备足够的信服力。
    既然这次机会来了,那就把太子真正拉出来溜溜,来个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期盼著,太子展现自己的真面目,来给对方的脸上狠狠打上一巴掌。
    故而这个消息也迅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利益相关方们一边摩拳擦掌,又一边忧心忡忡。
    但还有有更多的人是抱著一种看戏的態度。
    傻子主祭,这可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大乐子。
    还是司马家会整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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