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党在贾充死后迅速烟消云散,原因是多方面的。
    贾充无子,香火断绝。
    司马炎也有意扶持杨氏等新外戚,逐步取代父亲司马昭留下的那些前朝旧臣势力。
    再加上贾充的遗孀、贾南风的母亲广城君郭槐,性格强势又有些昏聵,执意要让外孙韩謐改姓贾,继承鲁郡公的爵位,闹得满城风雨,让贾充死后都沦为笑谈。
    这些,都加速了贾党的崩塌。
    但贾模的背叛,无疑是压垮骆驼的一根重要稻草。
    他作为贾充生前最看重的子侄,在贾充尸骨未寒之际就转投杨骏,这种示范效应是灾难性的。
    连自己人都跑了,其他依附於贾充的门生故吏,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这直接导致贾南风这个太子妃,几乎完全断绝了与外朝实力派大臣的联繫,成了一个被架空的东宫妇人。
    若非外戚不想换一个太子妃,再加上荀勖这些年还念著些许与贾充当年的香火情分,对东宫多有回护,她这个太子妃之位,绝无今日这般安稳。
    而现在,这个见风使舵、背弃宗族的小人,居然还有脸站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要“效忠”,要“共图大事”?
    贾南风心中怒极反笑,但脸上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好啊。”
    贾南风选择了接受。
    外界都传太子妃生性好妒,睚眥必报,但事实上她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
    既然利益足够,贾南风当然可以放下之前的些许不愉快。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原本心中忐忑的贾模眼睛骤然一亮。
    果然!
    他就知道,自己这位表妹骨子里和其父其实是一类人。
    贾充为了权力敢当街刺死高贵乡公,贾南风当然也可以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然而,贾南风接下来的话,立刻將他的欣喜打了折扣。
    “不过,”
    贾南风上前半步,儘管她的身高比贾模矮了一个头不止,但此刻她的气势却完全是居高临下的,
    “贾车骑,你能为我做什么?空口白牙的效忠,在我这里,可是一文不值。”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贾模的內心,看看里面到底有几分成色。
    “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助力,是能搬开绊脚石的力气,是能掌控局面的消息。你,贾模,现在能拿出什么?”
    这番话倒是没给贾模嚇到,既然敢来找贾南风,他自然有这方面的底气。
    他脸上的笑容透露著自信:
    “殿下放心,模既然敢来,自然有所准备。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贾南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贾模,但这种人,用得好就是一把快刀。
    “但愿如此。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有半点虚言,或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或者敢有贰心,后果,你应该清楚。”
    说完,贾南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迅速融入宫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贾模站在原地,看著贾南风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庆幸、野心以及一丝忌惮。
    真像啊。
    不愧是贾充的女儿。
    ……
    ……
    隨著诸位重臣相继离开皇宫,皇帝病重的消息,自然也传入了更多人的耳中。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司徒石鉴府邸的书房內。
    年已八旬的司徒石鉴,鬚髮皆白,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正慢悠悠地品著一盏羹汤,神態安详,甚至带著几分慵懒,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毫无干係。
    他的儿子,年过五旬的屯骑校尉石陋,则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终於,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对著老父问道:
    “大人!您身为司徒,三公之一,昨日禁中召大人入朝,何称病不至?”
    石鉴抬起鬆弛的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儿子一眼,反问道:
    “为何要去?去了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
    石陋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石鉴看著儿子那副憨直懵懂的样子,心中暗自嘆息。
    自己这个儿子,今年都五十多了,怎么心思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单纯衝动?
    难怪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比两千石的屯骑校尉。
    这个职位,说高不高,隶属於北军中候;说低不低,毕竟是宿卫军官,掌握一部分京师的卫戍兵力。
    但在石鉴看来,这恰恰是最尷尬的位置。
    有几分实权,容易捲入是非,却又远未到能决定大局的程度,最容易成为权力斗爭的炮灰。
    他当初给儿子取名“陋”,表字“处贱”,本就是希望他安分守己,远离朝堂中枢的腥风血雨,平安度日即可。
    可惜,这傻儿子似乎一直没能完全领会老父亲的深意。
    石鉴自己,对这一套却看得太透彻了。
    他出身寒微,早年在前朝曹魏时担任御史中丞,因为执法严苛,得罪了不少权贵。
    武帝受禪之后,他更是与杜预交恶,被免官在家,閒居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重新起復,但他在官场上已经没什么心气了。
    斗不过的。
    他们这种贫寒出身的贱籍,只是朝廷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给天下寒士画的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大饼”而已。
    真正的权力核心,永远轮不到他们这种人。
    现在的高位並没让他觉得是自己时来运转,反而更加確信了自己“花瓶”的定位。
    他石鉴一个数次虚报战功的无能之辈,何德何能能位居司徒之职?
    只是皇帝需要他这样一个“寒门榜样”来平衡世家大族的势力,需要他坐在三公的位置上充门面而已。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这个司徒,就是个精致的摆设。
    既然是花瓶,就要有花瓶的自觉。
    赏玩之时摆出来看看,遇到风雨就要赶紧收起来,免得被打碎。
    眼下皇帝病重,外戚、宗室、权臣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种涉及皇位传承的凶险之事,是他一个“花瓶”能掺和的吗?
    躲还来不及。
    有这閒工夫去宫里担惊受怕,还不如做点实际的事情。
    比如,去洛阳的各处监狱里,捞点被关押的太学生。
    想到太学生,石鉴懒洋洋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他放下羹碗,用绢帕擦了擦嘴,隨口问道:
    “今天捞出来几个啊?”
    石陋虽然对父亲不去宫中的行为不解,但对“捞人”这件事倒是很上心,立即回答道:
    “回大人,今日从洛阳狱和河南狱中,共带出来二十三人,都已安置妥当。”
    “才二十三个?”
    石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
    “前几日不都是三四十个吗?怎么越来越少了?”
    石陋连忙解释道:
    “洛阳、河南两狱的士子,差不多都被带出来了。但是……都官狱那边,遇到点麻烦。”
    “麻烦?”
    石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有人为难你?你就没说自己是石鉴的儿子?”
    石鉴可是武帝受禪之后的首位司隶校尉,后来免官又復起,又当了一次司隶校尉,怎么说也是司隶府的老前辈了,这点面子都不给他?
    “大人,您误会了。”
    石陋知道父亲想岔了,赶紧补充道,
    “不是有人为难,是都官从事王接,前几日突然辞官了。现在都官狱没有主事的都官从事,下面的狱吏不敢擅自放人,所以……人就一直这么关著,我们也带不出来。”
    “辞官?”
    石鉴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这么个性的年轻人。
    “所以就这么把人关著?也没个说法?”
    石陋无奈地点点头。
    石鉴沉默了片刻,缓缓从坐榻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老胳膊老腿。
    石陋见状,疑惑地问:
    “大人?您这是?”
    石鉴没好气地白了明知故问的儿子一眼,
    “去都官狱。”
    “您亲自去?”
    “我不去,难道指望你吗?”
    石鉴嘆了口气,
    “那帮太学生,读死书把脑子读傻了,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起都官狱的鞭子?
    他们不少人无非是议论朝政,或者捲入了些无谓的纷爭。
    去的晚了,估计连自己几岁尿过床都招了,再给安上个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三族都保不住。
    老夫得赶紧去把人弄出来,好歹是些读书种子,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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