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隶校尉直属的都官狱,深藏於洛阳官署区幽暗的一角。
    这里素来关押犯事的司隶各级官员,平日还算清静。
    然而这几日,狱中却一反常態地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霉味和一种压抑的躁动。
    牢房早已爆满,后来者只能挤在狭窄潮湿的过道里。
    镣銬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声、无奈的嘆息声,以及偶尔爆发的、充满愤懣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衝击著冰冷的夯土墙壁。
    “放我出去!尔等鹰犬!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反助紂为虐,拘押忠贞之士,尔等就不觉得羞愧吗?良心何安!”
    一名刚被从铜驼大街拖回来的年轻太学生,双手死死抓住粗大的木柵栏,奋力摇晃著,儘管手腕已被粗糙的木刺划出血痕,依旧嘶声力竭地叫喊著。
    他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声音在幽深的监牢中迴荡,带著悲壮。
    这几日,在车骑將军府的强压之下,洛阳令、河南尹所属的官兵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全城大肆搜捕。
    弹劾杨骏的士子,趁乱滋事的混混,从外郡流窜来的亡命之徒,甚至一些只因长相凶恶或因胡人身份而遭池鱼之殃的可怜人,都被一股脑地塞进了各级监牢。
    洛阳、河南两狱早已不堪重负,人满为患,只得將一部分人犯转移到这所隶属司隶校尉,原本关押官员的都官狱中来挤一挤。
    据闻,这已是车骑將军府“法外开恩”的结果。
    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学生依旧冥顽不灵,下一步,怕是连专门关押朝廷重臣的廷尉狱,乃至那有进无出的黄沙狱,都要为他们“腾位置”了。
    杨骏此次,是铁了心要用雷霆手段,將这愈演愈烈的风潮强行压下去。
    狱门之外,一名身著皂色官袍、头戴单梁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正默默注视著牢內的混乱景象。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结著一股的忧愤之色。
    此人正是刚刚及冠,新近被徵辟入司隶校尉府,担任司州主簿的中山刘琨。
    看著那些与他年纪相仿、本该在太学中挥斥方遒的士子,如今却身陷囹圄,受此屈辱,刘琨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难平,忍不住低声恨恨道:
    “忠贞义士,竟遭此囹圄之辱!国事蜩螗,皆因后父跋扈之祸也!”
    “刘主簿,何故在此做愤懣之色啊?”
    不知何时,一名几乎同样打扮的青年男子晃到眼前,
    刘琨当然认得此人,司隶校尉僚属,都官从事王接。
    王接无论是年龄,还是官品,都在自己之上。
    刘琨先躬身作揖。
    “下官见过王都官。”
    见礼过后,刘琨脸上愤懣不减。
    “这般忠贞义士,被如此对待,正如刚刚那人所言,我辈食君之禄,该当蒙羞。”
    都官狱乃王接直属,刘琨这话,差不多是指著王接鼻子骂了。
    不过王接倒是不恼,他素来知道这刘琨脾性,与那同为司州主簿的祖逖都是一样的拗脾气,在司隶府中都是出了名的。
    王接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勾住刘琨的肩膀,笑道:
    “刘主簿此言差矣。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收押这些人,可是上官的直接命令。王某若阳奉阴违,那才是真正的瀆职,愧对陛下俸禄啊。”
    他指了指狱中,
    “你看,他们在此有瓦遮头,有粥果腹,比之外面风餐露宿,岂不安稳得多?”
    能入司隶府的年轻人,无一不是名望甚高的少年俊杰,入司隶府之前,刘琨也是听说过王接的“性情简率,不修俗操”。
    未见之前刘琨还颇为欣赏,但现在这“不修俗操”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让刘琨有些不適应。
    他下意识地挣脱开王接,整了整被弄皱的官袍,语气带著不悦:
    “王都官莫要强词夺理!琨虽愚钝,却也知『助紂为虐』四字如何书写。拘押忠言直諫之士,岂是忠君之事?”
    “助紂为虐?”
    王接闻言,还是不恼,反而故作惊讶地挑眉,凑近刘琨,压低声音问道,
    “刘主簿此言,王某可就听不明白了。何为『紂』?何人可为『紂』?还请刘主簿明示。”
    他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仿佛在期待刘琨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名字。
    明眼人谁看不清楚,如今洛阳局势如此,真就是杨骏一人之祸?
    皇帝的態度,才是洛阳这大火迟迟不熄灭的缘故。
    但刘琨能自欺欺人吗?
    他涨红了脸。
    看著刘琨那副憋屈又愤怒的模样,王接忽然收敛了脸上的戏謔,觉得有些无趣。
    这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被压的说不出话。
    他仰头望著那都官狱的高墙,语气沉痛而悲凉,嘆道:
    “今世道交丧,將遂剥乱,而识智之士钳口韜笔,祸败日深,如火之燎原,其可救乎!”
    吟罢,他猛地抬手,竟將头上的进贤冠一把摘了下来,隨手掷於地上。
    然后,他披散著头髮,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刘琨,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去也!去也!”
    说罢,竟真的转身,步履踉蹌却又带著几分狂放不羈,朝著司隶府外走去。
    刘琨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王接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顶象徵著官身和前程的进贤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
    式乾殿內,灯火通明。
    武帝司马炎半倚在御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上燎起了一个水泡。
    他手中拿著一面光滑的铜镜,对著镜中自己那副憔悴不堪的尊容,越看越是心烦意乱。
    这几日,外面的喧囂如同魔音灌耳,即便深居九重,也无法完全隔绝。
    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整个人仿佛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嘶——!”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嘴角的水泡,却不小心碰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无名邪火直衝顶门。
    “刘恩!”
    司马炎猛地將铜镜摔在铺著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虽然没碎,但那声响足以让殿內侍立的宦官宫女们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老宦官黄门令刘恩趋步上前,额头紧贴地面:
    “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司马炎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殿外方向,声音嘶哑地喝问:
    “外面……外面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散了没有?!”
    刘恩的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蜷缩成一团,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回道:
    “回……回陛下……还……还未……”
    “废物!一群废物!”
    司马炎彻底爆发了,他猛地从榻上站起。
    因起身过猛而一阵眩晕,踉蹌了一下,嚇得刘恩连忙上前欲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洛阳令是干什么吃的?河南尹是死人吗?还有廷尉高光,他不是很能耐吗?
    朕养著他们,是让他们看著这群狂徒在朕的宫门外撒野的吗?
    这都多少天了!啊?!”
    他咆哮著,额头上青筋暴起,状若疯魔。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儘管司马炎素以“仁厚”著称,但此刻那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和怒火,依旧让所有宫人噤若寒蝉,抖如筛糠。
    无人敢接话,因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为何局面会僵持至此。
    这几日,官府抓的人还少吗?
    各级监牢早已人满为患。可这非但不能平息事態,反而如同抱薪救火。
    官兵一来,人群便一鬨而散;官兵一走,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群人,重新聚集在铜驼大街,哭声、骂声、慷慨陈词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抓?抓得完吗?关几天放出来,他们反而成了“不畏强权”的英雄,声望更隆!
    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愿,这分明是逼宫!
    是把司马炎这个皇帝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司马炎胸中的暴戾之气越来越盛。
    也就他司马炎宅心仁厚,能被这么欺负。
    要是司马师、司马昭在,早就杀得人头滚滚了。
    当年嵇康,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哪需要什么確凿证据?一句“莫须有”,足以让任何人头落地。
    或许是知道这件事自己並不占理,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心慈手软。
    总之,司马炎和往常一样,在杀人上还是保持了最大克制。
    他不愿意见血,杨骏也不敢越俎代庖,抗议的士子们就越发肆无忌惮。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对!
    只有用最酷烈的手段,才能让这些聒噪的士人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什么叫恐惧!
    真当朕不敢杀人吗?
    朕是皇帝!是天子!
    司马炎心中的戾气逐渐加重,正准备下定决心之时。
    却不知,有一个人已经早一步死了。
    一名身著低级宦官服饰的中黄门,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式乾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
    “陛下!陛下!左光禄大夫荀公……荀公曾……卒了!”
    本该在太康十年十一月卒的荀勖,终究是没能抗住压力,提前半年就走了。
    “什么?!”骤闻噩耗,司马炎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一晃,“公曾他……”
    想到那个垂垂老矣的面孔,司马炎只觉得脑中一股热血上涌。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陛下!”
    “快传太医!传太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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