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琚!你在此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面对杨珧的指责,杨骏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起一阵潮红,他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震得酒盏叮噹作响。
    “不见棺材不落泪!”
    杨珧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著杨骏:
    “还能说什么?我说,是你!是你杨文长,派人杀了卫宣!”
    这指控,在当下的朝堂环境中,堪称极端严重。
    武帝一朝,政治斗爭极为激烈,因党派林立、势力交织,一旦某派失势,往往牵连甚广,动輒成群结队地被贬黜外放。
    然而,这种激烈之下,却存在著一种奇特的克制。
    这种克制的根源,在於皇帝司马炎本人。
    武帝素以“仁厚”著称,虽总有黜落,却极少对朝廷重臣动用极刑,更罕有因党爭而直接肉体消灭对手的例子。
    即便是太康年间最为激烈、影响深远的“齐王出镇”事件,也未有诛连。
    真正因此事而直接殞命的中枢重臣,也就只有被活活气死的齐王司马攸而已。
    正是由於司马炎的这种“仁政”底色,朝堂之上的爭斗大多停留在口诛笔伐、互相弹劾的层面,鲜少有人敢越雷池一步。
    一旦见了血,性质就变了。
    杨骏自然明白这指控的严重性。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强压著怒火反问道:
    “荒谬!我为何要杀他?杀他对我有何好处?”
    “我怎知你为何要杀他?”
    此时的杨珧正在气头上,哪里会跟他冷静分析,直接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这些年行事,哪一件是循常理、讲道理的?
    我且问你,你身为后父,又何故与皇后殿下生出嫌隙,在崇华殿內公然顶撞?
    你这般行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杨骏被戳到痛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仍试图辩解,语气带著几分急躁: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告诉你,昨日陛下就已经暗中催促廷尉高光儘快结案了,连公主院里都开始著手收拾新的府邸。
    形势明明对我大好,卫宣已是瓮中之鱉,我眼看就要贏了这场官司,何必多此一举,在这个时候去杀他?
    这岂不是自找麻烦,授人以柄?”
    杨珧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陛下催促结案、公主院收拾府邸……这等宫中密事,你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你竟敢在陛下身边安插眼线?
    杨文长,你真是大逆不道。此等行径,早晚要招致灭门之祸!”
    “你莫要在此胡乱攀扯!”
    杨骏见杨珧越说越离谱,甚至牵扯到窥探帝踪这等杀头大罪,也有些真的恼了。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到眼前的局面有些不对劲。
    杨珧平日虽与自己政见不合,但绝非如此衝动无智之人。
    他放缓了语气,沉声道:
    “文琚,你冷静一些!仔细想想,这件事处处透著蹊蹺。卫宣死得太过突然,太过巧合了。”
    “蹊蹺?哪里蹊蹺?”
    杨珧冷笑一声,语气讥讽,
    “卫府內部传出消息,卫宣所居的偏院中发现了来歷不明的毒酒,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
    如今这洛阳城里,除了你杨文长,还有谁与卫伯玉有如此深仇大恨,非要置其子於死地?难道还能是卫伯玉他自己不成?”
    卫瓘,表字伯玉。
    “怎就不能是他?”
    杨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几乎是脱口而出。
    “卫瓘那老匹夫,向来心狠手辣。你莫忘了,当年他为了爭功,可是敢矫詔诛杀邓艾。
    此等为了权势连朝廷大將都敢擅杀之人,如今为了保全自身名望、弃卒保帅,牺牲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有何不可能?”
    “疯了!阿兄,你简直是疯了!”
    杨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失望,他连连摇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位兄长,
    “你怎能说出如此丧心病狂之言?卫伯玉杀邓艾,乃是局势所迫,或有私心,但岂能与杀子相提並论?你……你真是无可救药!”
    说罢,杨珧不再多言,脸上露出心灰意冷之色,重重地一甩袖袍,转身便朝著密室门口走去。
    在拉开门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只是留下了最后一句:
    “阿兄,你好自为之吧。”
    厚重的密室木门在杨珧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密室內,只剩下杨骏一人,他兀自站在原地,面红耳赤,胸膛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剧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杨骏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出来吧。”
    一道有些莫名的话音落下,密室后方的小门被轻轻推开,车骑司马贾模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杨骏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著一脸平静的贾模,声音低沉地问道:
    “你都听到了?可看出了什么?”
    贾模走到杨骏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態度恭敬,语气从容:
    “后父明鑑。文琚公……今日之举,颇为反常,心里定然有鬼。”
    “哦?如何反常?”
    杨骏眯起了眼睛。
    贾模缓缓道:
    “文琚公平日里最是沉稳持重,即便心中不满,也多是委婉劝諫,或是暗中筹划。
    鲜少有如今日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直接强词夺理、厉声指责。
    这般衝动失態,不似其平日作风。”
    杨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他今日是故意的?”
    “然也。”
    “为何?”
    “为己。”
    ……
    ……
    与此同时,杨珧一路气冲冲地走出了临晋侯府的大门,他的脸色铁青,步伐急促,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愤然离去的模样。
    府门前的侍卫和下人们见状,纷纷低头垂目,不敢直视,生怕触了霉头。
    杨珧径直登上了等候在府门外的牛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那满腔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渊般的平静,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衝动失態?
    牛车缓缓启动,沿著洛阳城的青石板路行驶。车厢內,杨珧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飞速盘算著。
    自己方才在临晋侯府演的那一出“兄弟鬩墙”的戏码,动静不小,必然已经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杨珧並非衝动的人,他当然清楚,杨骏杀卫宣的概率並不大。
    但这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在政治利益面前,真相算什么?
    西晋的这些大臣们,別的本事或许参差不齐,但若论起口舌之利、构陷之能,以及突破底线的“勇气”,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出眾。
    回想当年为太子选妃之时,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都能在武帝面前睁著眼睛说瞎话,把贾南风夸成天仙下凡。
    甚至还有夸太子“明识弘雅,诚如明詔”的。
    如今,不过是给杨骏泼点脏水,又有何难?
    杨骏这些年仗著后父的身份,囂张跋扈,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只要今日坐实了他杀卫宣的罪名,甚至只是杀卫宣的意图,那些早就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必然会像闻到屎的狗一样,蜂拥而上,群起而攻之。
    杨骏很难不被贬官。
    太康三年,那场“齐王出镇”的风波中,中护军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就曾想手刃他杨珧这个罪魁祸首,事情败露后,二人瞬间从权力顶峰跌落。
    羊琇被贬为太僕,不久便鬱鬱而终;成粲被剥夺了北军中候的要职,彻底无缘洛阳禁军大权,被打发到了西郊,去修蚕坛蚕宫了,就此湮没无闻。
    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如今,所有在此次事件中能从中渔利的人,自然都会乐於推波助澜,將“杀害卫宣”这顶帽子牢牢扣在杨骏头上。
    一旦杨骏倒台,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首当其衝,自然是他杨珧!
    皇帝司马炎可以罢黜一个杨骏,但绝不可能彻底拋弃外戚势力。
    为了確保傻太子司马衷能够顺利继位,杨骏可以倒,但以弘农杨氏为核心的外戚集团——杨党,不能倒。
    而放眼整个杨党,除了他杨珧,还有谁有资格、有能力接过这面大旗?
    他本就是杨党中仅次於杨骏的二號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才是太子最早、最坚定的支持者。
    十五年前,他就曾担任太子詹事,统领东宫一应属官,后来更是官至太子少傅,深受司马炎信任。
    就连那场彻底奠定了太子地位的“齐王出镇”事件,最初的谋划者也正是他杨珧。
    若论资歷、论功劳、论与太子的渊源,满朝文武,还有谁比他杨珧更配得上“太子党核心”这个称號?
    只要杨骏一倒,杨党领袖的位置,会自动送到他的面前。
    而除了他,还有谁会受益?
    那就是整个朝堂上,所有被杨骏打压、排挤、得罪过的官员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日夜盼著杨骏垮台。
    自己今日在临晋侯府门前这番表演,就是给这些人递上了一个最明確的信號。
    只要有一个够分量的人率先跳出来上书弹劾杨骏,紧隨其后的,必將是一场针对杨骏的,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和政治围剿。
    想到这里,杨珧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自己只需要装模作样地和杨骏大吵一架,演一场戏,那梦寐以求的杨党领袖之位,就已近在咫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他现在唯一好奇的是,谁会第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充当这枚急先锋?
    侍中裴楷?中书监华廙?散骑常侍石崇?又或者是……那个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博士秦秀?
    总不至於,是刚刚承受了丧子之痛的卫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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