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逵只是个普通士子。
    虽然出身一般,但在鄱阳郡那个小地方,他还是颇有名望。
    举孝廉之后,意气风发,千里迢迢直奔洛阳。
    本以为在洛阳会闯出一番事业,但迎接他的,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即使通过了拷问经策,收到的徵召却只是一份是边疆的低品佐吏。
    浊官中的浊官。
    范逵对此当然是不满意的,甚至是愤怒。
    他好歹也是一郡孝廉,是父母眼中的骄傲,是地方百姓交口称讚的天才。
    若自己真没有才学倒也罢了,但是他明明已经通过了考试。
    朝廷怎能如此轻贱於他?
    但可惜,现在是大晋,这里是洛阳。
    有才学又如何?举孝廉又如何?
    一个臭外地的乡下人,家里上数两辈都凑不出个两千石,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池中锦鲤不成?
    但是范逵还是不甘心,在洛阳数月间,拼命挤进去各种文会,期盼得遇伯乐,妄图风云化龙。
    但可惜,始终没人拿正眼瞧他。
    盘缠都耗光了,依然没什么名气,范逵不得不留宿於寺院道观,才有一安身立命之所。
    他甚至曾经大著胆子,给司空卫瓘也递过名帖,因为市井中有传闻,卫司空曾明確反对过九品中正法,称应当恢復古制。
    想必这位应该是个明白人。
    结果,他的名帖被毫不犹豫的打了回来。
    河东卫氏何等名门,岂是你一个小小的鄱阳士子能隨意攀附的?
    就在范逵心灰意冷,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自称“樊娘子”的人找上了他。
    称可以帮他举荐,但是他得为她做事。
    这年头还没有“仙人跳”这种说法,范逵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牙一咬就答应了。
    没想到,还真就叫开了卫將军府的大门。
    其实在进门的时候,范逵还是很惊喜的,但是现在……
    皇后?
    什么皇后?
    那樊娘子……竟是在为皇后殿下做事?!
    这个信息如同狂风骤雨,瞬间衝垮了范逵原本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那位神秘的樊娘子或许是某位权贵府上的女眷,或是某个有些关係的商贾,却万万没想到,其背后站著的,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怪不得前来接触自己的是个女子,皇后身边,可不就只有宫女和宦官吗?
    一股后怕混杂著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席捲了范逵全身。
    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与那位樊娘子接触的每一个细节,生怕有丝毫怠慢或不敬之处。
    还好!还好自己平日里恪守圣人之道,言行举止虽有些寒酸,却始终保持著士人的基本礼节,未曾对那位娘子有任何逾越之举。
    否则,若是得罪了皇后身边的近侍,他范逵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一想到能被皇后殿下注意到,甚至委以如此隱秘的任务……范逵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股飘飘然油然而生。
    难道……自己的转机真的来了?
    皇后殿下看中了自己的才学?
    可是自己的某篇大作有幸传入了宫中?
    是自己的某首四言诗,还是那模仿左思的《三都赋》做的那几篇《四海赋》?
    但这股兴奋仅仅持续了剎那,便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
    皇后为何要通过如此曲折的方式,向她的叔父杨珧传话?
    他隱隱感觉到,这潭水,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要浑。
    不过关自己什么事吶?他就是个代话的。
    当初那位樊娘子,似乎也没有说过什么让自己保密的话。
    於是他將自己这数月来遭遇,对著杨珧和盘托出。
    “你是说,皇后让你替她,向我代话?”
    杨珧眉头皱起。
    什么话需要这么麻烦?
    需要绕过杨骏,直接来告诉他?
    范逵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懵,但听到问话,还是慌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千真万確,那……那原话是……”
    他努力回忆著当初那人一字一句的叮嘱,生怕记错一个字,
    “后父跋扈,还请文琚公多勉之。”
    “文琚公……”
    杨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文琚是他的表字,若真是皇后杨芷派人传话,为何不直呼“叔父”?
    皇后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对她父亲杨骏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需要向外求助的地步?
    还是另有所图?
    ……
    ……
    樊楼三楼,房间中只剩下了阿素与司马明二人,小蛮已经不知去向。
    没了“碍事”的第三人,司马明彻底放飞了自我,像只猫一样在阿素的怀中蹭来蹭去。
    还是阿素好啊,小蛮怀里虽然也是香软,但有些地方还是有点硌。
    “殿下,”
    阿素轻抚著司马明的发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謐,
    “这么做……是不是不够保险啊?”
    “嗯?”
    司马明在阿素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颇为隨意,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你是说哪个?”
    “两个都是。”
    阿素嘆了口气,秀眉微蹙,並没注意到司马明趁机又往她怀里钻了钻的小动作,
    “无论是小蛮那边,还是范逵这边,我觉得……把握似乎都不太大。”
    在卫宣府上放一坛毒酒,让范逵去给杨珧带一句话。
    这两件事的成功率和所能达到的效果,都充满了不確定性。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司马明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
    “越是追求尽善尽美,算计得滴水不漏,反而越容易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疏漏而满盘皆输。
    我做的,不过是在关键节点上,施加一点小小的推动而已。
    接下来,就静观其变,让事情自己去发展,去发酵吧。”
    “可是……这样隨机性会不会太大了?”
    阿素还是有些不解。
    仅仅依靠这两步看似微不足道的閒棋,真的能撬动洛阳城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吗?
    能激化杨骏与卫瓘的矛盾?能引发杨党內部的分裂?
    “这不重要。”
    司马明终於抬起头来,看著阿素那双写满担忧的媚眼,认真地说道,
    “对於我们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的安全,隱藏好我们的存在。
    以我们现在的势力,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兽,任何过於激进、过於明显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暴露的风险,远大於行动可能带来的收益。”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仅仅做这两件事,能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那些聪明人会自己脑补的……”
    不过突然想到了那个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傻太子,司马明並没有將话说满。
    其实杀卫宣这件事,对司马明来说,卫宣死不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杀”。
    反正卫宣也活不长了,按照史书的记载,卫宣离婚之后不久就病死了,以至於最后得知真相的司马炎,想要去找卫家復婚都不行。
    司马明要做的,只是让他的死变得扑朔迷离,让所有关心他的人,在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一坛突然出现的、来歷不明的毒酒,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足以激起无数猜忌的涟漪。
    只要有人开始怀疑,开始联想,那么即使卫宣真的是自然病故,在某些人眼中,也必然会被解读为阴谋的產物。
    关心则乱,猜疑链一旦形成,就很难轻易解开。
    而范逵,他更像是一个信使,一个传递信號的媒介。
    他本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司马明需要的,只是借他之口,將那句模稜两可的话,带到杨珧耳边。
    至於杨珧会如何理解这句话,会因此採取什么行动,那就不再是司马明能够完全控制的,也不需要他去控制。
    他只是在混乱的棋局中,轻轻推动了一枚棋子,至於这枚棋子最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只能交给时间和人心去裁决。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司马明低声喃喃,这既是他行事的一贯准则,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奈。
    他也想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快意恩仇,可以拨弄风云。
    直接派几百个刀斧手去给卫宣砍了,嫁祸给杨骏之后远走高飞或者自刎归天,来个死无对证。
    直接拉拢到一个士人做自己的走狗,將自己的一切政治意图通通都传达出去。
    但这不是做不到吗?
    他就是一只披著虎皮大衣的狐狸,动作稍微大点就可能漏出尾巴,然后直接被揪出来,被真正的猛兽撕得粉碎。
    “哎,要是今年我不是五岁,而是十五岁就好了……”
    司马明忍不住嘆了口气,將头重新埋进阿素温暖的怀抱。
    他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五岁也有五岁的好处,至少,这层稚嫩的外衣,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阿素感受著怀中小郡王时而凝重、时而无奈的情绪变化,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拍著司马明的后背,像安抚一个真正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一个盘桓在她心中许久的疑问。
    “对了,殿下,我还有一问。”
    司马明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闷闷的声音传来:
    “是想问,我为什么始终將贾南风视为头號大敌?觉得我有些杞人忧天?”
    “嗯。”
    司马明再次抬起头,小脸严肃:
    “阿素,你千万不要小瞧了贾南风。她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或者说,愚蠢。”
    贾南风现在在外界的表现,就是一个嫉妒强势,彪悍狠毒的恶女。
    在所谓的聪明人眼里,这样的表现,当然是愚蠢。
    但这就是这个女人最可怕的地方。
    “她极其擅长躲在暗处,扯著一张虎皮,利用矛盾,借力打力。”
    司马明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復盘著歷史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
    “她会看著她的对手们互相爭斗,激化矛盾,引导他们的爭斗导向两败俱伤、乃至同归於尽的结局。
    而她,自始至终都可能隱藏在幕后,不需要亲自下场廝杀,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推上一把,或者发出一道看似无关紧要的指令。
    等到尘埃落定,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们都已经倒下时,她才会从容不迫地走出来,成为那个通吃一切的贏家。”
    司马明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钦佩:
    “这种对人心、对局势的精准把控,这种將借刀杀人运用到了极致的阴险和耐心……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贾南风的这场政变,堪称中国歷史上最精彩的政变之一。
    司马明每次细思,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而,他说完这番话,却发现阿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眨了眨那双嫵媚的大眼睛,看著司马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您说的这些……真的不是在说您自己吗?”
    司马明愣住了,隨即他小眉毛一凝,义正言辞道:
    “瞎说,我可是姓司马的,谁不知道我司马家都是正人君子?岂能与这种人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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