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洛阳城北的临晋侯府邸,依然点上了烛灯。
    自杨骏从宫中鎩羽而归,这座象徵著当朝外戚权势顶峰的府邸便门庭若市,不断有身著官服、神色匆匆的人登门求见。
    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杨党核心成员,脸上无不带著焦虑与不安。
    杨骏入宫入得太急,甚至未曾与麾下僚属商议半句,便仗著父亲的身份,怒气冲冲地直奔崇华殿去训诫女儿了。
    直到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府中,这些依附於杨氏这棵大树的官员们才陆续收到消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火急火燎地赶来劝諫。
    此刻,杨府最为宽敞奢华的正厅之內,薰香裊裊,烛火摇曳,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杨党之中最具分量的几位人物已然齐聚,为首的,自然是与杨骏並称“三杨”的另外两位,杨珧。杨济。
    杨珧年约五旬,鬚髮已见斑白,但面容清癯,眉眼间自有几分儒雅英气,身著华服,浑身散发出久居上位沉淀出的威仪。
    在三杨之中,杨骏虽是凭藉女儿杨芷封后而位极人臣,成为杨党的核心,但若论及在朝野的名望、根基的深厚以及处事的老练,杨珧实为三人之冠。
    其官居尚书令,加封卫將军,掌枢机,以及宫廷宿卫,位比三公,显赫无比。
    而一旁的杨济,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他年岁稍轻,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肩宽背厚,即使穿著宽大的锦袍,也能感受到袍服下賁张的肌肉和蕴含的力量。
    他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不言自威。
    杨济是凭著过人的勇力,一路升至征北將军,在军中威望颇高。
    这“三杨”,杨骏为车骑將军,杨珧为卫將军,杨济为征北將军,皆手握京畿或边防重兵,更兼中枢要职,两人封侯,权势熏天。
    司马炎对杨氏外戚的信重与倚仗,已达极致。
    然而此刻,位高权重的杨珧脸上却满是焦灼之色,他望著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的兄长杨骏,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责备:
    “兄长!你……你糊涂啊!怎能因一时意气,不顾大局,贸然入宫,与男胤產生如此嫌隙?她……她可是皇后。”
    古往今来,外戚的权势根基,一半在於皇帝的信重,另一半则在於宫中后妃的支撑。
    哪有外戚主动与皇后对著干的?如此行事,杨家的富贵权势,岂能长久?
    杨骏本就因宫中受挫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弟弟当面指责,更是恼羞成怒,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案几,震得几上酒盏叮噹作响:
    “皇后又如何?那她也是我杨骏的女儿,身上流的是我杨家的血。她既是我女,就该听我的话!”
    他声音洪亮,却带著几分色厉內荏。
    其实回府之后,冷静下来,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后悔,觉得自己的举动確实过於衝动鲁莽,有失体统。
    但要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向女儿低头认错,那是绝无可能。
    “兄长!二兄所言极是!”
    杨济也沉声开口,他声音浑厚,如同擂鼓,
    “皇后殿下终究是君,您是臣。更何况是在宫禁重地,眾目睽睽之下,岂能再以寻常父女伦常论处?此事若传扬出去,於兄长声誉,於杨家威望,皆是大损!”
    杨济虽是一介武夫,但並非不通情理,他与杨珧关係亲近,政见也多相同,深知此事后果严重。
    “我是她父亲!她当了皇后,就能不认我这个爹了吗?”
    杨骏梗著脖子,又將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便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將领也忍不住开口:
    “舅父,君臣有別,此乃纲常大义。在宫中,当先论君臣,再敘父子啊。”
    此人乃中护军张劭,乃是杨骏的外甥,也算得上是杨氏核心圈层的人物
    紧接著,另一位年轻些的官员,附和道:
    “是啊,舅父,您此次……確实是太衝动了。不如寻个机会,向皇后殿下赔个不是,缓和一下关係才是上策。”
    这是杨骏的另一位外甥,李斌。
    厅內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眾口一词,都在委婉或直接地指责杨骏行事鲁莽,希望他能认清形势,放下身段,主动去与皇后女儿修復关係。
    然而,这些劝諫听在杨骏耳中,不仅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让他去给那个翅膀硬了、敢当著外人面顶撞自己的女儿认错?绝不可能!
    杨骏目光阴鷙地扫过厅內一张张或恳切、或忧虑、或无奈的面孔,胸中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站起身,鬚髮皆张,怒喝道:
    “够了,都给我住口!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出去!都给我出去!”
    “兄长!”
    杨珧和杨济同时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恳切,希望杨骏能听进劝告,不要再如此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现在去与杨芷修復关係,才是正解。
    但这番情真意切的劝諫,却像针一样扎著杨骏的內心。
    杨骏很清楚,自己这两位弟弟,无论是能力、声望还是功绩,其实都远在自己之上。
    杨珧才华出眾,名士风范,最早得到武帝司马炎的赏识,那些平日里对他杨骏这等“幸进之徒”嗤之以鼻的清流名士、儒学大家,却往往乐於与杨珧交往,视其为座上宾。
    杨济勇武盖世,膂力惊人,与太原王济齐名,曾隨驾狩猎於北邙山,一箭射杀突袭御驾的猛虎,令六军震动,被司马炎亲口称讚为“朕之虎臣”,之后凭军功累迁至征北將军,实至名归。
    反观他杨骏,除了脸皮厚、底线低、善於钻营,以及生了一群女儿之外,文治武功,几乎乏善可陈。
    他能位居三杨之首,掌控杨党大权,所依仗的,无非就是“后父”这个身份。
    每当看到这两个能力出眾的弟弟,他內心深处便会滋生一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们会不会有朝一日取代我的地位?
    看看现在,自己提拔起来的这一群人,有几个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我是大哥,我才是后父,我才是杨党毋庸置疑的核心!
    现在,这些人,包括他的亲弟弟,都要他来认错?这简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和蔑视!
    “滚!都给我滚出去!”
    杨骏情绪彻底失控,指著门口咆哮道。
    眾人见杨骏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
    杨珧与杨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
    杨珧长嘆一声,摇了摇头,率先拂袖转身。杨济重重地跺了跺脚,也无奈跟上。
    其余人等见状,也只好面面相覷,隨后在杨珧、杨济的带领下,纷纷躬身行礼,默默地退出了气氛压抑的正厅。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正厅,变得空荡起来,只剩下杨骏一人粗重地喘著气,以及角落里一个依旧稳坐不动身影。
    杨骏喘匀了气,阴冷的目光注意到了那角落中唯一留下的人。
    “贾思范?”杨骏看著独自一人站在厅中央的贾模,眼睛微微眯起,“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为何还不退下?”
    贾模,表字思范,贾充族侄,在贾充死后,毫不犹豫地转投入了杨骏麾下,此时已经位列车骑司马,毋庸置疑的杨骏心腹。
    贾模被杨骏质问,却並无丝毫惊慌胆怯之意。
    他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向杨骏深深一揖,语气恭敬:
    “后父息怒。模岂敢忤逆后父之命?只是……”
    他略微停顿,抬头看向杨骏,目光沉稳,
    “模昨日偶然探得一条消息,事关重大,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即刻稟报后父,故而斗胆单独留下,还请后父恕罪。”
    杨骏见贾模说得郑重,心中疑竇稍减,但依旧板著脸,沉声道:
    “哦?什么消息?且说来听听。”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微凉的酒水,呷了一口,试图平復心绪。
    贾模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模昨日得知,洛阳县寺前日受理了一桩强抢民女的案子,但蹊蹺的是,不过一日功夫,此案便不了了之,县寺上下对此三缄其口。”
    杨骏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强抢民女?不了了之?这等破事在如今的洛阳城还算是新闻吗?
    不过是那些倚仗家族势力的紈絝子弟常乾的勾当,洛阳令、河南尹,哪个敢真去触那些高门士族的霉头?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压下去了事。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贾模如此神秘兮兮地单独稟报?
    他冷哼一声,將酒盏重重顿在案上:
    “贾思范!你莫不是閒来无事,拿这等琐事来消遣我?”
    见杨骏面露不悦,贾模心知不能再卖关子,连忙躬身道:
    “后父恕罪,模岂敢消遣后父?此事关键,不在案件本身,而在涉案之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杨骏,一字一顿地道:
    “后父可知,那强抢民女、被苦主告上县寺的世家郎君,名唤——卫宣。”
    “卫宣?”
    杨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隨即脑中灵光一闪。
    朝駙马都尉卫宣,司马炎亲女,繁昌公主的丈夫
    司空、领太子少傅、菑阳公卫瓘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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