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次切换。
    几个面容冷肃的执事长老,围在奄奄一息的女子身边。
    “邪法!竟敢用此等邪法窃取同门气运!”
    “道基被污,灵体已废,此等心术不正之徒,留之何用!”
    “她身上的道伤,与林越同源,却污秽不堪。她这是想偷走林越的天道眷顾,真是罪该万死!”
    冰冷的宣判落下,女子虚弱地躺在地上,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著林越的方向,努力的,笑了起来。
    林越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几个弟子正在处理她的“后事”。
    “你们在干什么!”他发狂似的冲了过去。
    “林师兄,”一个弟子躬身道,“奉长老之命,处理掉这个窃取您气运的罪人。”
    林越整个人都怔住,看著地上那个已经失去所有生机的、他深爱著的姑娘。
    世界在一瞬间七零八落。
    之后,林越成了那代宗门最刻苦的弟子。
    他不再与人交谈,不再有任何情绪,整日除了修行还是修行,修为一日千里,成了无情道最完美的代言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彻底斩断了情丝,走上了真正的无情大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修行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掀翻这个该死的无情大道。
    为此,他不惜墮入魔道,不惜神魂俱灭。
    爱意早已与恨意纠缠,在他的道心深处,种下了一颗註定会毁灭一切的种子。
    所有的画面到此为止。
    周衍和沈寧安只觉得眼前一晃,那股將他们拉入幻境的力量骤然消失。
    他们重新回到了那间小木屋。
    一切都没有变,仿佛刚刚那场跨越了百年的悲剧,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可那份沉甸甸的悲伤,却真实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沈寧安的小脸煞白,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滑落,却哭不出一点声音。
    她被那个故事里巨大的悲伤和绝望攫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衍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突然被迫沉浸式体验了一场修仙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属实被be暴击了一把。
    自古无情道出情种他以为电视剧瞎编呢。
    同时,现在他也终於明白那句“救救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已经消散的魂魄,不是在为自己求救。
    她是在为那个已经走在毁灭路上的爱人,做最后的恳求。
    她不愿他为了復仇,落得一个万劫不復的下场。
    周衍吐出一口浊气平復翻涌的心绪。
    这趟浑水,可真是……
    太浑水了。
    就在这时,周衍的面前,那熟悉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弹了出来。
    【选项一:无视这段尘封的过往。一个走火入魔,一个魂飞魄散,与你何干?直接跟沈寧安离开此地,上报宗门有邪祟作乱,交由执事堂处理。(推荐指数:★★★)】
    【选项二:立刻用出束灵带抓住这妖孽,炼化为己所用,然后將事情原委宗门长老。林越心魔已生,乃宗门大患,当由更高层之人处理,你可坐收渔翁之利。(推荐指数:★★★★)】
    【选项三:去救林越。(推荐指数:★★)】
    周衍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行小字又在选项下方浮现。
    【提示:选择选项三,可规避“稚子菀血夜,李修远捨命救沈寧安”剧情。】
    伴隨著文字,一副画面强行挤进了周衍的脑海。
    那是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宗门半片废墟,战火燎天。
    沈寧安浑身是伤,被一个同样狼狈的男弟子护在怀里,两人相互依靠著,像两只为对方舔舐伤口的小兽,互相依偎,在残垣断壁中建立羈绊……
    初步来看,那玩意应该就是李修远。
    嗯,场面挺悲壮,也挺感人。
    但是……真他娘不顺眼啊!
    周衍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个不够唯美的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养得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怎么能搞得灰头土脸,还跟別的野小子搞什么战地情深?
    不行,绝对不行。
    李修远啥时候得死是一回事,家里白馒头去灰里滚一圈又是一回事。
    他几乎没有犹豫。
    “救。”
    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果断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但这件事,他管定了。
    隨著他做出决定,那股盘旋在木屋里、若有若无的悲戚意念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息重新匯聚,却不再是之前那般绝望。它们在周衍和沈寧安的脑中,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地图。
    地图指向內门弟子居住的一片区域,锁定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屋舍。
    紧接著,画面拉近。
    屋內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意念的指引穿过床板,落在了床下的地板上。
    从床脚数,第三块地板。
    撬开它,里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只木盒。
    交给,正在闭关的林越。
    拜託你们。
    做完这一切,那股执念才终於渐渐消散。
    风还是那阵风,夜还是那片夜,周衍回过神,垂下头,对上沈寧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红通通的眼睛。
    “还好吗?”他问。
    沈寧安点了点头,抽了抽鼻子,可怜巴巴看著周衍。
    “明天,我们去拿那个东西。”周衍道。
    “可是那是我们不能隨便进去的……”沈寧安的声音有些不確定,但不是怯懦,完全是在认真思考,事实上她比她表现出来的理智很多,已经在根据自己的认知分析可行性了。
    “而且巡逻的师兄很严。”
    “有我。”
    周衍只说了两个字,便拉著她站起身,两人终於离开了这间让人压抑的小木屋。
    ……
    第二天,天光微亮时,周衍就已经带著沈寧安潜入到了內门区域。
    他身为裁道侯,在宗门內有极大的自由,但带著一个稚子菀的问道生到处乱晃还是太扎眼。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杂役服,专挑僻静的小路走。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传来弟子们早课的诵读声,莫名让沈寧安从脚跟开始心虚,总感觉自己拉著哥哥的手都不得劲了。
    “站住!”
    然后恰恰,一声厉喝忽然从前方传来。
    本来就满脑子嘰里咕嚕风沈寧安的身体瞬间僵住。
    周衍却是反应极快,一把將她拽进旁边假山的缝隙里。两人紧紧贴著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停了。
    两个身穿白衣的巡逻弟子从拐角处走出来,锐利的视线扫过四周。
    “师兄,你是不是听错了?”
    “可能吧……最近宗门……反正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仔细点没错。”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寧安这才敢喘气,哇呜啊呜的大口吸了两口哥哥身上淡淡的香味,才抬头去看周衍,发现他依旧镇定,只是冲她比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又是穿过几条迴廊,他们终於找到了那间地图上標记的屋舍。
    这里似乎很久没人住了,门上积了一层薄灰。
    周衍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屋內的陈设和幻境中所见一模一样,只是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被尘封的草木清香,
    周衍没有耽搁,径直走向床边,蹲下身。
    他伸出手,沿著床脚的地板一块块摸索过去。
    一,二,三。
    就是这块。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薄薄的匕首,將刀尖插进地板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噠。”
    一块地板应声翘起,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里,一只巴掌大小的、样式古朴的木盒正静静地躺著。
    周衍將它拿了出来,入手冰凉,质地坚硬,上面没有任何符文或者灵力波动,似乎就只是一个普通盒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却没什么迟疑,直接把盒子塞进怀里。
    他向来不是想的多做得少的犹豫性子,既然当下已经是如此境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他的一贯作风。
    “走,去下一个地方。”
    林越的闭关之所在內门深处的一片独立洞府区,守卫更加森严。
    两人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接连避开好几拨巡逻弟子,隱气符给人都贴成丧尸了,大气不敢喘一下,经过八八六十一难,才终於抵达了那座被宗门划为禁地的山崖。
    山崖下,一个个洞府依次排开。
    最深处的那一个,洞口被一层剧烈波动的灵力屏障封锁著。
    “就是这里了。”周衍低语。
    沈寧安看著那骇人的屏障,有些担忧。“哥哥,我们怎么进去啊?这个……看起来好危险。”
    周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只普通至极的木盒,一步步朝著洞府走去。
    他走得很稳,一直走到那狂暴的屏障前,几乎要触碰到那毁灭性的力量。
    然后,他抬起手,將那只小小的木盒,缓缓地,递向了屏障。
    他承认有赌的成分。
    还好这种事情上,他就还真没输过
    就在木盒触碰到那紫黑色光幕的前一瞬。
    原本狂暴翻涌的灵力屏障,诡异地静止了。
    紧接著,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响起。
    一道裂纹,在光幕上凭空出现。
    那裂纹飞快地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布满了整个屏障。
    下一秒,在沈寧安震惊的注视下,那坚不可摧的洞府结界,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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