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算炒个最简单的青菜。
    她牢牢记著周衍的话,把灶膛里的火烧得小小的。
    油下了锅,菜也下了锅。
    她学著记忆里娘亲的样子,拿起锅铲,奋力翻炒。
    但也许是用力过猛了。
    “砰!”
    一声巨响。
    锅铲直接把那口铁锅从灶台上给捅飞了出去,半锅滚油和青菜噼里啪啦全扣在了地上。
    热油飞溅,嚇得苏清晚尖叫一声,抱著脚原地乱跳。
    院子外,几个路过的村民又被这动静嚇得一哆嗦。
    “又咋了这是?”
    “这丫头今天是非要把房子拆了不成?”
    “靠……大人就这样宠著那野丫头啊?”
    周衍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一地狼藉和抱著脚眼泪汪汪的苏清晚,先是一愣。
    然后,在確认苏清晚没受伤之后,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清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次不是羞愧,是气的!
    周衍笑够了,无奈走近,揉了揉她的脑袋。
    “力气用对地方,是本事。”
    “用不对地方,就是闯祸啊。”
    他一边说,一边认命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烂摊子。
    苏清晚站在一旁,看著他平静地收拾著自己闯下的祸,心里那股气又慢慢变成了更深的愧疚。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到家了。
    打架有先生教,她勉强摸到的些门路,可做饭这事,她好像真的……一点天赋都没有。
    那些菜,那些油,都是铜板换来的。
    就这么被她糟蹋了……
    一整天,小院里叮叮噹噹,烟燻火燎。
    村里人从一开始的惊嚇到后来的麻木。
    只要看见巡按大人家那边冒烟,或是听见什么响动,大家就都见怪不怪地摇摇头。
    到了傍晚,苏清晚看著空空如也的菜篮子,和一堆被她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厨具,终於彻底泄了气。
    她什么都没做出来。
    晚饭,还是周衍带著她去镇上吃的。
    依旧是那家小餐馆。
    苏清晚闷头吃著面,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著一件事。
    她怀里揣著几枚铜钱。
    那是之前她拳法进步,周衍奖励她的。她都攒著呢。
    周衍起身去和老板结帐的时候,苏清晚也直挺挺站了起来。
    给周衍嚇了一跳,她飞速的说:
    “先生,我肚子疼,去趟茅房!”
    说完,不等周衍回应,她就一溜烟地跑了。
    苏清晚绕到了餐馆的后厨。
    后厨里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老板娘正繫著围裙,手脚麻利地在灶台前忙活,一把大铁勺在她手里使得跟活了一样。
    苏清晚在门口探头探脑,被烟火气一熏,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老板娘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眉头一皱。
    “哪来的小丫头?这儿不许进!”
    苏清晚赶紧从门后站出来,她有些囧,但还是努力脸上堆起一个討好的笑。
    “……老板娘!”
    “我吃遍这条街,果然,还是您做的饭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老板娘被她夸得一愣,脸上的不耐烦消了些。
    “小嘴还挺甜,有事?”
    苏清晚边说边一直有在小心翼翼的观察老板娘的反应,见对方没有厌恶她的意思,连忙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几枚被捂得温热的铜钱,急切地捧到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我……我想跟您学做菜。”
    她生怕被拒绝,又小声地补充。
    “我不要您白教!我给钱!”
    “您让我在这儿看著就行,我保证不捣乱!”
    老板娘看著她手心里的那几枚铜钱,又看看她那张沾著灰、却写满认真的小脸。
    嘶,这丫头她有印象啊,几乎天天跟著那个俊俏的先生来吃饭……?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接那些铜钱。
    她只是用下巴朝角落指了指。
    “嗯,蹲那儿去。”
    “……別碍著我做事啊。”
    苏清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把铜钱宝贝似的收回怀里,乖乖跑到角落,找了个不碍事的小板凳坐下。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上私塾的学生。
    要是周衍看到这一幕,是一定要无奈扶额的。
    这傢伙上自己的课课都没见这么认真。
    厨房里很热,火光映著苏清晚的小脸,汗水顺著额角滑落,她却一动不动。
    看著老板娘如何切菜,如何控制火候,如何调味。
    苏清晚牢牢在脑中刻下所有动作,所有细节……她的眼里映著烟火和蒸腾的雾,出了神。
    此后一连数日,苏清晚都成了镇上那家小餐馆后厨的常客。
    每天下午,她都会准时出现,揣著那几枚铜钱——虽然老板娘一次都没收过。
    她搬个小板凳,也就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
    后厨闷热,油烟呛人。
    老板娘挥舞著锅铲,葱姜蒜下锅的刺啦声,滚油烹入酱料的浓香,都像烙印一样,刻进苏清晚的脑子里。
    她看著老板娘单手顛锅,菜餚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
    她看著老板娘如何凭感觉撒入盐粒,如何用勺背轻敲锅沿。
    每一个动作,她都看得仔仔细细,在心里一遍遍地模仿。
    这天傍晚,夕阳把回村的小路染成一片暖黄。
    周衍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清晚跟在后面,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两步,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人之初,性本善。』”
    周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回头。
    “下一句。”
    苏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跟上,清脆地接了下去。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周衍继续。
    “『教之道,贵以专。』”苏清晚对答如流。
    周衍的步子慢了下来,与她並排走著。
    他侧过头,看著身边这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姑娘。
    “我只教了你前四句。”
    “后面的是我自己看的。”苏清晚的脸上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什么时候看的?”
    “晚上。”
    苏清晚踢著脚下的小石子。
    “等你睡著了,我就点上灯,再多看一会儿。”
    周衍不说话了。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胡乱揉了揉。
    力道不重,却把她梳得整齐的头髮弄得有些乱。
    “好啊,还偷偷內卷啦?”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却清晰地钻进了苏清晚的耳朵里。
    苏清晚咧开嘴眯眯眼笑,露出一口细白的小米牙。
    心口涨得满满的,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她跑了几步,超过周衍,又转过身来,面对著他,倒退著走。
    “先生!”
    “嗯?”
    “你等著!”
    她的小脸在夕阳下红扑扑的,亮得惊人。
    “我今天一定能做出饭来!”
    ……
    回到小院,苏清晚把背篓放下,就熟门熟路地拎起木盆和脏衣服。
    “先生,我先去洗衣服!”
    她冲屋里喊了一声,也不等回应,就哼著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地往村口的小河边跑去。
    河水清澈,倒映著天边的晚霞。
    她选了块乾净的大石头,把衣服浸入水中,拿起棒槌,一下一下用力地捶打著。
    水花溅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今天先生夸她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手下的力气就更足了。
    她要把衣服洗得乾乾净净,一点脏污都不能留。
    洗完衣服,她把湿漉漉的衣物全都丟回盆里,端起来,小小的身子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
    她要回去做饭了!
    太阳里的那个进度条逼近最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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