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大厦,五十八层。
    空中花园。
    这里是江城市的制高点,俯瞰下去,整座城市的灯火如同一条流淌的银河。
    今晚,这里流淌的是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香檳塔上,穿著晚礼服的男男女女在乐队的伴奏下低语。
    每一张脸都写满了优雅和从容。
    直到那扇镀金的大门被推开。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那里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不合身的黑色中山装,脸色苍白如鬼。
    一个穿著皱巴巴的夹克,满脸鬍渣,手里提著一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
    江城和高明。
    两个本该在下水道里躲避追捕的通缉犯,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偽装,没有躲藏。
    就像两个来参加葬礼的宾客,闯进了一场婚礼。
    “保安!保安在哪里!”
    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男人尖叫起来。
    四周的保鏢立刻围了上来,手摸向怀里。
    “別动。”
    高明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
    地板似乎都震了一下。
    “这里面有五公斤c4。”
    高明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敢动一下,我就请大家看一场烟花。”
    保鏢们的动作僵住了。
    那些优雅的宾客们发出了惊恐的吸气声,有人开始往后退。
    “都在干什么?”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刘天野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装,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岁月並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跡,五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依然精力充沛。
    他的脸上带著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微笑。
    甚至在看到江城和高明时,他的笑容更深了。
    “原来是贵客到了。”
    刘天野举了举酒杯。
    “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正想著派人去接你们呢。”
    “刘总的『接』法,太热情了。”
    江城开口了。
    他一步步走向刘天野。
    保鏢们想拦,但在刘天野的眼神示意下,纷纷退开。
    “又是车祸,又是枪战,又是爆炸。”
    江城走到刘天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这种迎接方式,我很喜欢。”
    刘天野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太像了。
    和当年的江河简直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
    江河的眼神是热的,是那种燃烧的理想。
    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冷的。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喜欢就好。”
    刘天野笑了笑,目光落在江城的胸口。
    那里,別著一枚金色的检徽。
    在黑色中山装的衬托下,格外刺眼。
    “带著这个来吃饭,不觉得硌得慌吗?”刘天野指了指检徽。
    “不带著它,我怕吃不下。”
    江城说。
    “请坐。”
    刘天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宴会厅的中央,摆著一张长长的餐桌。
    上面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餚。
    刘天野坐在主位。
    江城坐在他对面。
    高明站在江城身后,脚踩著那个帆布包,一只手插在兜里,那是握枪的姿势。
    其他的宾客已经被疏散到了两边,没人敢走,也没人敢说话。
    这场晚宴,变成了三个人的对峙。
    “听说你最近在查以前的旧帐?”
    刘天野切了一块半熟的牛排,血水顺著刀刃流出来。
    “年轻人,往回看是没前途的。”
    “只有往前看,才有路。”
    “往前看?”
    江城看著面前那盘精致的鹅肝。
    他没动刀叉。
    “往前看,就是看著你踩著我父亲的尸骨,踩著陈老师的尸体,爬上这个位置吗?”
    刘天野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优雅地把牛肉送进嘴里,咀嚼著。
    “成王败寇,这是歷史的规律。”
    “你父亲输了,因为他不懂规矩。”
    “陈国栋输了,因为他太软弱。”
    “而你……”
    刘天野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你也会输。”
    “因为你只有两个人,几公斤炸药,和一腔毫无意义的愤怒。”
    “而我。”
    刘天野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大厅,整个城市。
    “我有钱,有权,有规则。”
    “我就是这座城市的规则。”
    “这五公斤c4炸不了我。”
    “只要我按下一个按钮,狙击手就会打爆你们的头。”
    “即便炸了,明天的新闻也只会说,恐怖分子袭击了慈善晚宴,我是烈士,你们是恶魔。”
    “你拿什么贏我?”
    刘天野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
    那是一种绝对实力的碾压。
    高明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刘天野说的是真的。
    窗外的对面楼顶,肯定已经埋伏了狙击手。
    他们现在的每分每秒,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江城笑了。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鹅肝,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他评价道。
    “不过,有点腥。”
    江城放下勺子,看著刘天野。
    “你说你有规则。”
    “但规则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刘天野眯起眼睛。
    “代价就是,你不能让制定规则的人失望。”
    江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赵雅给他的,刘建国的工作证照片。
    他把照片沿著桌面,滑到了刘天野面前。
    刘天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
    江城身体前倾。
    “但是,如果这张照片,加上那个铁盒子里的录音带呢?”
    刘天野的手,猛地握紧了酒杯。
    “录音带?”
    “对,王二顺的录音带。”
    江城微笑著说。
    “你以为那个杀手真的把赵雅手里的东西都拿走了吗?”
    “她拿走的,只是一个空盒子。”
    “真正的录音带,早就被赵雅寄出去了。”
    “寄给谁了?”刘天野的声音变得阴沉。
    “不是寄给警察,也不是寄给媒体。”
    江城指了指头顶。
    “寄给了省里的巡视组。”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听到了。”
    “听到了你叫那个人『二叔』。”
    “听到了那批货。”
    “听到了你是怎么为了掩盖那批货,杀人灭口的。”
    刘天野的脸色终於变了。
    那种从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
    “你在撒谎!”
    刘天野猛地一拍桌子。
    “赵雅那个贱人根本没胆子做这种事!”
    “她没胆子。”
    江城点头。
    “但我有。”
    “是我让她寄的。”
    “就在那个废弃纺织厂,杀手来之前。”
    “那是个局。”
    “你是鱼,录音带是饵。”
    “现在,鱼上鉤了。”
    “而那个真正拿竿的人,你背后的那个『二叔』……”
    江城看著刘天野,眼神里全是嘲弄。
    “你觉得,当他知道你把事情搞砸了,把火引到了他身上。”
    “他会保你?”
    “还是会……弃车保帅?”
    刘天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那个铃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天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號码,正是那个他最敬畏,也最恐惧的人。
    “接啊。”
    江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看是不是让你……吃完这顿最后的晚餐?”
    刘天野颤抖著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一声长长的嘆息。
    然后是掛断的忙音。
    “嘟——嘟——”
    这声音,像是给刘天野判了死刑。
    刘天野的手机滑落在地。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炸药,也不是输给了证据。
    是输给了他自己建立的那个冷酷无情的利益链条。
    一旦他成了累赘,就会被毫不犹豫地切除。
    “看来,这顿饭你吃不下去了。”
    江城站起身。
    他走到刘天野面前,伸出手。
    “把表还给我。”
    刘天野木然地看著他,机械地解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放在江城手里。
    江城把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錶带有点松,但他扣得很紧。
    那是父亲的体温。
    也是正义回流的温度。
    “走吧。”
    江城对高明说。
    “我们该离场了。”
    高明提起帆布包,警惕地盯著四周。
    两人转身向大门走去。
    身后,刘天野突然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笑。
    “江城!”
    “你以为你贏了吗?”
    “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
    “那个电话……”
    刘天野抓起桌上的餐刀,眼神疯狂。
    “不是让我自裁。”
    “是让我……把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带走!”
    “轰!”
    一声巨响。
    不是来自高明的帆布包。
    而是来自大厦的底层。
    整座天正大厦,猛地晃动了一下。
    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中,只有应急灯发出的红光,照亮了刘天野那张扭曲的脸。
    “我说过,我就是规则。”
    “如果规则坏了。”
    “那就让所有人……”
    “一起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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